陆砚站在最前面，掌心里的装神戏牌已经烫得发疼。 那东西不是给活人玩的。 每用一次，都像是把自己的命往戏台上押一点。 可这时候，不装不行。 再往后退一步，喜丧公就真要留人了。 留谁？ 贺青？赵铁？柳禾？还是刚从婚书里挣出来的宋梨？ 陆砚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半点没露。 他抬手一扯，从旁边棺材上拽下一条破旧白幡，往肩上一披，脚下一踏，直接踩上了那口横在路中的老棺。 棺材里的死客本来还想开口，结果被百鬼堂里冲出来的一股阴气一压，顿时没声了。 白幡垂下，遮住他半边身子。 青灯照脸，黑棺钉悬指，脚下踩棺。 再加上百鬼堂里那群东西被强行唤醒，齐齐在暗处低低发笑、咳嗽、哭丧、磨牙——那味道，一下就出来了。 像那么回事。 至少外人看着像。 陆砚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沉。 “谁说要留人抵债？” 这一声不是他一个人的。 话出口的时候，百鬼堂里几只老鬼也跟着出了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块，像有几十张嘴贴着他后背一起说话。 百棺巷里的鬼客齐齐一僵。 前面那几个披麻鬼最先扛不住，连退了三步，差点撞回棺材里。 赵铁在后头看得眼皮直跳。 “他又来了……” 柳禾低声道：“别吱声。” 贺青没说话，只是盯着陆砚的背影，手一直握着刀。 她知道陆砚这招能吓人。 也知道这招反噬有多重。 喜丧公没退。 它只是抬起那张一半喜一半丧的脸，眯着眼盯住陆砚。 “装神弄鬼。” 它拄着哭丧棒，声音很阴。 “你若真是走阴道旧神使者，为何无神印？” 这话一落，四周鬼客顿时回过味来。 对啊。 真要是神使，哪有一点印记都没有？ 红娘子站在远处，红盖头微微一偏，像也在等陆砚怎么接。 陆砚心里一沉。 不好骗的果然最麻烦。 可他脸上一点波动没有，反而笑了。 “你也配看神印？” 喜丧公眼皮一跳。 陆砚继续往前，白幡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吃了几年冥婚香火，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装，就得装到底。 迟疑半点都不行。 他舌下铜钱发冷，心名之力一点点往喉咙上顶，像刀子在刮肉。陆砚顺着那股冷意，盯住喜丧公的脸，硬生生从它身上扯出一缕旧气。 活人的旧气。 有了这缕东西，很多话就能往下编了。 不，不能说编。 半真半假才最吓人。 陆砚盯着它，声音一下变轻了。 “你本来也是活人。” 喜丧公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活着时办喜事，死的时候也在办喜事。红白撞在同一日，棺材抬进门，新娘没进门。你咽不下这口气，死后就赖在喜丧局里不走。” 陆砚每说一句，喜丧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周围鬼客也开始骚动。 显然，这些事不是谁都知道的。 陆砚继续逼。 “你不是天生成凶。” “你是靠吃冥婚香火、吞送亲死气，才把自己养成今天这样。” “说白了，你也不过是个披了规矩皮的饿鬼。” 最后两个字一落下，喜丧公手里的哭丧棒猛地往地上一顿。 咚！ 整条百棺巷都晃了一下。 它那张一半喜一半丧的脸彻底沉了。 “闭嘴！” 陆砚心里反而稳了些。 戳中了。 怕的不是强，怕的是没反应。 只要它急，就说明这些话扎进了根子里。 百鬼堂里那几只被他强行唤醒的厉鬼，也像闻见了血腥味，顿时躁动起来。 鬼帅没出面，但一声冷哼从堂深处压了过来。 紧接着，梁上吊着的无头鬼发出怪笑，角落里的剥皮鬼用指甲缓缓刮墙，棺前跪着的老妪开始低低哭灵。 一时之间，陆砚身后的阴影像活了。 那不是一个人站在棺上。 像是一座阴堂开门，里面一群东西正隔着门缝往外看。 鬼客们这回是真有点撑不住了。 有人往后退，有鬼直接钻回棺材装死，连刚才叫得最凶的几个死客都把棺盖悄悄合上了。 喜丧公的气势，被硬生生压了一头。 陆砚知道这是假象。 只要对面真拼命，他这身皮八成撑不过三息。 所以不能给它想明白的机会。 他把话说得更大，声音也更重。 “鬼市卖契，我不管。” “卖香火，卖死名，卖阴寿，各凭本事吃饭，古道也懒得问。” “但谁敢卖活人命，拿活人去配死人，坏的是走阴道的规矩。” 这句话出口，连陆砚自己心里都没底。 他其实是在赌。 赌这地方真沾着一点古道残规。 赌走阴道不是彻底死绝了。 赌鬼市这种阴路交汇之处，还记得一点旧时候的东西。 百棺巷忽然静了。 不是鬼安静。 是规矩安静。 下一刻，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紧接着，地上的纸钱无风自动，自己翻了个面。 原本朝上的“喜”字，全都变成了背面的灰印。 四周棺材同时轻震，却不是向着喜丧公，而是像在回应陆砚那句话。 柳禾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震惊。 “真的有反应……” 赵铁也愣住了。 “他这嘴今天开过光？” 贺青看着陆砚，眼神复杂了一瞬。 她知道陆砚能骗鬼。 但能骗到规矩有反应，这就不是光靠胆子了。 喜丧公脸色彻底变了。 它不是怕陆砚。 它是怕这句话后面真站着什么东西。 古道残规这种玩意，平时像死的，可一旦真碰着了，凶主也得掉层皮。 喜丧公死死盯着陆砚，像想看穿他到底有几分真。 陆砚站在棺上，白幡垂肩，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发晕了。 装神戏牌烧得他掌心发麻，喉咙里全是血腥气，百鬼堂那几只东西也在反顶，像是随时要翻脸。 但这种时候，谁先露怯谁先死。 他只好继续装。 “还不退？” 喜丧公握着哭丧棒，手背上青筋一点点鼓起。 退了，丢脸。 不退，真要硬碰，代价它也不想担。 尤其红娘子还在边上看着。 它吃了亏，这女人未必会帮它，说不准还等着回头捡便宜。 沉默了几息后，喜丧公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又阴又冷。 “好。” “今天这场亲事，先到这。” 鬼新郎趴在地上，急得抬头：“爹——” “闭嘴。” 喜丧公一句话把它压了回去。 它抬眼看着陆砚，慢吞吞道：“可坏规矩的账，不会这么算完。” “神使也好，假货也罢，咱们后面还有见面的时候。” 陆砚没接这个话。 接了容易露底。 他只是微微抬了下手。 喜丧公盯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后退了。 它一退，四周鬼客也跟着散。 棺材重新合拢，纸钱路一点点缩回地下，唢呐声散得干干净净，像从没响过。 百棺巷终于松了口气。 陆砚站在棺上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腿有点软。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 妈的，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