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锣响的时候，死人巷尽头多出了一条街。 那地方原本是堵墙。 墙后就是阳域边墙，再往外，没人敢夜里走。 可现在墙没了。 镇阴碑后头裂开一道黑口子，黑口子里伸出一条青石街，湿漉漉的，像刚从河底捞上来。街两边挂满灯笼，远远看去热闹得很。 但那灯不是红的。 全是青绿鬼火。 一盏一盏飘在檐下，照得街上人影没有半点活气。 赵铁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这鬼地方还挺像集市。” 陆砚提着入市灯，淡淡道：“越像人的地方，越不能当人看。” 柳禾从袖中取出四枚铜钱。 铜钱是沈老狗给的，外圆内方，边上用朱砂点过，已经压了符水。 她递给众人。 “含在舌下，别吞，别吐。鬼市规矩，活人入市，舌下压钱。” 赵铁皱眉：“这又是什么讲究？” 柳禾低声说：“买命不卖命。” 陆砚把铜钱接过来，放到舌下。 铜钱一入口，冰得牙根发酸。 他立刻感觉到身上的活人气被压低了一层，不再那么扎眼。 赵铁也学着含了，脸色古怪。 “跟含了块坟头铁似的。” 贺青没说话，只把铜钱压在舌底，手仍按着刀。 柳禾最后一个含上。 四人往街口走去。 刚踏过镇阴碑，身后的死人巷声音一下远了。 明明只隔了几步，却像隔了一口井。 外头的风、人声、狗叫，全没了。 只有鬼市的叫卖声铺天盖地涌过来。 “卖寿衣，现穿现合身——” “新死热名，三钱一个，买回去能顶灾——” “断指、断发、断亲缘，便宜卖喽——” “纸宅带阴井，住三年送一只看门鬼——” 赵铁听得眼皮直跳，含着铜钱含糊不清地骂：“这都什么缺德买卖。” 贺青低声道：“少说话。” 街口立着两根白骨柱。 柱子上挂着烂布幡，幡上写着四个黑字：有价无悔。 柱子下面坐着两个鬼差。 说是鬼差，不像夜巡司传闻里的阴差，更像两个衙门口的老吏。一个没眼珠，眼窝里塞着两枚铜钱；一个脖子歪着，舌头拖到胸口，手里拿着本黑皮册。 舌头鬼差抬头。 “请帖。” 陆砚把红纸请帖递过去。 鬼差懒洋洋接了，翻开扫一眼。 原本还吊着眼皮，下一瞬，拖在胸口的舌头都缩回去了半截。 它盯着请帖背面那行字。 无心客，百鬼堂主。 旁边铜钱眼鬼差也凑过来。 两枚铜钱在眼窝里轻轻一转，发出叮当声。 “百鬼堂主？” 这四个字一出口，街口附近几个摊子都安静了一瞬。 陆砚心里一沉。 这名头比他想的还扎眼。 赵铁含着铜钱说不清话，只能拿眼神骂人：你看，我就说会出事。 柳禾脸色也紧了。 贺青的手指搭在刀柄上，半寸没松。 陆砚却笑了。 他把装神戏牌夹在掌心，轻轻一压。 一缕阴冷气息从他袖口散开。 不多。 只一点。 像旧庙神龛里积了百年的香灰，被风吹开一线。 街口的鬼火齐齐矮了半寸。 那两个鬼差脸色同时变了。 陆砚看着它们，声音不高。 “请帖是真的，灯也是真的。还要查什么？” 舌头鬼差立刻把请帖合上，双手递回。 “不敢，不敢。” 铜钱眼鬼差把腰弯了点。 “贵客入市，按规矩走就是。市里买卖多，贵客慢看。” 态度变得飞快。 快得赵铁都想翻白眼。 陆砚接回请帖，没多看它们，提灯往里走。 经过白骨柱时，舌头鬼差忽然提醒了一句。 “贵客，灯别灭。铜钱别吐。市里有人等您。” 陆砚脚步没停。 “等我的多了，他得排队。” 鬼差没敢接话。 进了市，才知道什么叫死人热闹。 街上人挤人。 不对，人挤鬼，鬼挤纸，纸挤骨头。 一个纸人摊贩站在摊后，脸上画着红腮，嘴巴一开一合，声音却像老人。 “买纸妻吗？不吵不闹，不吃饭，只要每月烧一根香。” 旁边吊着一排吊死鬼。 它们脖子挂在麻绳上，脚尖离地半尺，随风晃来晃去。每晃一下，就喊一声。 “卖绳，卖好绳，上吊没痛苦。” 赵铁看得脸都绿了。 “这玩意儿也能卖？” 柳禾低声道：“吊死鬼的绳能缚魂，邪道术士喜欢。” 再往前，有个无脸商客摆着一摊瓶瓶罐罐。 每个罐子里都有一张脸。 有哭的，有笑的，有还在眨眼的。 无脸商客拿起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往自己空白的脸上一贴，立刻变成个漂亮姑娘，声音也跟着娇滴滴。 “客官，要脸吗？官脸、富脸、贵人脸都有。” 贺青冷冷看了一眼，没有停。 街心有个鼓手，浑身皮肉发黄，仔细一看，那鼓面竟是一张绷紧的人皮。每敲一下，鼓面上的嘴就会张开惨叫。 旁边白骨算命先生坐在破桌后，十根指骨拨着龟甲。 “算命不准不要钱，算准了收命。” 陆砚一路走，一路看。 这地方不像鬼域，倒真像个集市。 有讨价还价的，有吵架骂娘的，有抱着货物匆匆赶路的。只是买的卖的，没有一样干净。 贺青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向斜前方。 那里有几个人穿着宽大的黑斗篷，脸藏在兜帽底下。看着遮得严实，可腰间挂的玉佩露了半截。 贺青低声道：“阳域豪族。” 陆砚顺着她目光看去。 那玉佩上刻着一个“孟”字。 靖安阳域里，姓孟的大户不多，能进这种地方的，更少。 柳禾也看见了，皱眉道：“豪族来鬼市做什么？” 赵铁嗤了一声：“还能干什么，买命呗。穷人撞鬼，富人买鬼。” 贺青道：“不止孟家。后面那个，是许家的车标。” 陆砚看见街边停着一辆黑布小车。 车轮没有落地，离地三寸，车帘垂着，帘角绣着暗银纹。 阳域里这些人，白日烧香拜阵，夜里来鬼市买阴货。 倒也不稀奇。 走了没几步，柳禾忽然拉住陆砚衣袖。 “那边。” 她指向一间卖香灰的铺子。 铺门口挂着一串红线铃，铃下面画着一个很不起眼的血点。血点旁边有三道斜划，像小孩乱刮出来的。 陆砚看不懂。 柳禾声音更低：“血影帮暗号。” 赵铁眼神一下变了。 “剜心使？” “很可能来了。”柳禾说，“三道斜划是取心，红点是血引。这个暗号不是普通帮众能用的。” 贺青目光沉下去。 “阴祠会、血影帮、阳域豪族，全在这里。” 赵铁咬着铜钱，含糊骂道：“这鬼市是开会来了吧。” 陆砚没有说话。 他的心名命线一直在跳。 从进市开始就没停过。 跳得不急，却很冷，像有一根线从他胸口牵出去，牵到鬼市深处某个地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可能是心核。 也可能是坑。 多半两样都有。 他们继续往前。 街道越往里，摊子越怪。 有卖梦的，装在小瓷瓶里，瓶口贴着“洞房夜”“高中日”“杀父仇”之类的纸条。 有卖阳寿的，摊主是个肥胖老鬼，身后挂着一排算盘，每颗算盘珠都是缩小的人头。 还有个瞎眼老婆婆，篮子里装着一堆小手指，说是小孩许愿剩下的。 赵铁一路忍着没吐，已经很难得了。 忽然，前面响起一声锣。 咣。 整条街的叫卖声都低了一点。 街心临时搭起一座小台子。 台子上站着个穿红马褂的矮胖鬼商，脸上戴着半张金面具，手里捧着一个黑木匣。 它笑得见牙不见眼。 “诸位贵客，刚开市就有好货。” 陆砚脚步停住。 那黑木匣一出现，他胸口像被人用钩子勾了一下。 疼得很轻。 却直钻骨头。 鬼商把木匣举高，声音又尖又亮。 “新鲜心核，神胎旧物，价高者得！” 这一声落下，四周瞬间热闹起来。 无数道目光朝台上聚去。 也有几道，落在陆砚身上。 贺青的刀出鞘一寸。 柳禾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扣住阴事簿。 赵铁右臂黑布猛地鼓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里钻出来。 陆砚站在人群里，提着那盏马九做灯芯的入市灯。 青火照着他的脸。 他没有动。 只是慢慢笑了一下。 “还真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