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这个问题挂在嘴边好几天了。 从郑晓薇主动打包论文送上门开始，到推荐人才、给特聘专家头衔，再到今天在手术室外当着家属和所有同事的面，把“主刀”的名分让给他。 这已经不是“前辈提携后辈”能解释的了。 对他好的太过了。 况且， 林枫是个聪明人。 在医疗圈里混了这些年，他太明白人情世故的分量和价格。 郑晓薇是全省妇产科第一人，学术地位、行政资源、行业话语权，样样都是硬通货，她把这些东西往林枫身上砸，图什么？ 挖人？ 她挖过两次，林枫都婉拒了。 利益交换？ 现在还在发育阶段的他能给省妇保的，远不如省妇保给他的多。 学术合作？ 她自己团队的产出已经够硬了，不差林枫这一个。 所以？ 到底图什么？ 郑晓薇听到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 走到落地窗前。 下午五点过， 省城的天色还亮着， 夕阳西下，把半边天烧得通透。 沉默了很久。 大概有二十多秒。 然后， 郑晓薇发出了一声轻叹。 “唉！！” 这声叹息声，不是疲惫的叹气，而是那种尘封了许久的记忆被重新翻开时，不自觉的一声唏嘘。 “因为二十多年前，我也在京城。” “……” 林枫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那个时候，我也刚从京城医科大学博士毕业。” 郑晓薇背对着林枫，声音充满了感慨：“博士导师是当时京城妇幼妇产科的第一把交椅，院里给我留了位置，附属医院的产科副主任，三十岁不到，全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前途无量。” “那时候我也觉得，只要踏踏实实做临床、搞科研，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 “后来呢？”林枫问了一句。 “后来，我拒绝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家药企在做一种新型宫缩抑制剂的III期临床试验，我是分中心的负责人，试验做到一半，我发现他们报给我的数据有问题，对照组的不良反应发生率被人为压低了，至少有十几例严重的肝功能损伤没有如实记录。” 郑晓薇转过身走回桌边，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我最终还是拒绝在结题报告上签字。” 林枫没说话。 “然后，我的导师找我谈了一次话。”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药企是医院最大的合作方之一，每年的科研经费有三分之一从这条线上来，我签不签字是我的事，但……如果试验被叫停，损失的是整个科室的利益。” “他让我“灵活处理“。” 灵活处理。 四个字， 林枫听得太懂了。 和几年前让他在那份暗示方正阳手术失误的文件上签字，是一模一样的逻辑。 怎么说呢？ 利益关系太多了，这就是所谓的职场。 你咸鱼，那就无所谓，可……你一旦想要进步，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想要独善其身，不可能的，除非你的能力强到可以掀桌子。 “我没签。” 郑晓薇的语气十分的平静：“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导师不再给我安排课题，科里的好病例全部绕着我走，进修名额、出国交流机会全没有了，年终考核连续两年垫底，第三年，医院人事科找我谈话，说“考虑到科室的人员结构优化“，建议我主动申请调离。” “被扫地出门了？” “官方说法叫“组织协调“。” 郑晓薇笑了一下：“比你要体面一点，实际上本质上是一回事。” 说着， 郑晓薇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开口道：“后面我就回到了江省。” “从零开始？” “还不如从零开始。” 郑晓薇摇了摇头说道：“我那时候的情况是京城的“黑名单“跟着我回来了，省妇保招我的时候，有人打了电话过来，说我“学术态度有问题“、“不适合承担重要岗位“。” “我进省妇保的前三年，带组没人跟，申课题没人担保，发论文被审稿人莫名卡住。” “怎么扛过来的？” “做手术。” 郑晓薇语气变得解气了起来：“管他什么政治关系、学术背景、人脉资源，病人躺在手术台上，只认一个东西，就是你的手，我的手比他们稳，我的技术比他们好，病人活了，数据不会骗人。” “三年。” “三年时间，我用手术量和危重症救治成功率，把省妇保妇产科从全省第八提升到了第三，然后又花了十年，从第三提升到了第一。” 听完这些 感同身受的林枫没有接话。 因为，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些东西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帮你。” 郑晓薇放下茶杯，看着林枫一字一句的说道：“自己淋过雨，就总想替别人撑把伞。”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当年的影子，被封杀、被排挤、被贬到一个谁都不看好的角落里，但……刀没有放下，脊梁骨也没弯过。” “区别是你比我当年更强。” “也更纯粹。” “我花了二十多年才做到江省第一，而你用了半个月就冲到了第二，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的天花板比我高得多。” “所以我想看看。” 郑晓薇是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兴奋：“一个被京城医疗圈联手封杀的绝世天才，极限到底在哪里，我要用省妇保的资源推你一把，看你能不能把这片天给捅破。” 话说到这份上了。 林枫也感觉心在跳，血在烧，直接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干。 “郑主任。” “嗯？” “我的极限……京城拦不住。” 自信！ 绝对的自信！！ 在全省妇产科第一人的郑晓薇面前，林枫说出的一句大实话。 开玩笑， 他有系统。 他有从方正阳那里传承的外科天赋。 他有半个多月积累起来的、足以搅动整个江省的人脉和声望。 更重要的是：他有从七岁那年红砖教室里许下的、从未动摇过一分一毫的初心。 “既然都做妇产科医生了。” 林枫深吸了一口气，自信到极致的说道：“那就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 看着自信到极致的林枫， 郑晓薇身体前倾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枫的肩膀。 “我信。” 两个字而已。 林枫却恍惚间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同样倔强、同样不肯低头的年轻女医生，跨越了漫长的岁月，对另一个“同类”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