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晚上， 八点四十。 南江， 翡翠花园别墅区， 贺家。 宋佳宜洗完澡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穿了一件宽松的棉质家居服，坐在书房的转椅上。 贺远航在客厅陪老爷子贺志远喝茶下棋，隔着一道墙能听到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声。 宋佳宜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下午在南江一院特需诊室里拍的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超声截图，右侧卵巢静脉上方的子宫后壁瘢痕区，游标卡尺标注的数字清清楚楚：1.7mm。 第二张是林枫开的中药处方，黄芪三十克打头，当归、川芎、白芍、熟地、续断、桑寄生……一共十二味药，剂量精确到克，末尾还加了一行手写的服药禁忌。 宋佳宜犹豫了大概半分钟，还是把两张照片发给了郑晓薇。 附了一段文字： "郑主任，今天去南江一院找了林枫医生，他用超声重新测了瘢痕厚度，比两周前MRI的2.1mm又薄了0.4mm，目前1.7；他开了一周的中药，说是改善瘢痕区微循环的，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再决定吃不吃。" 发完之后宋佳宜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水还没喝完，手机就响了。 不是微信回复。 是电话。 来电显示：郑晓薇主任。 宋佳宜赶紧接起来。 "小宋，照片我看了。"郑晓薇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背景里有翻书的沙沙声："1.7是他用超声重新测的？" "对，就在特需诊室里，他从侧腰入路扫的。" "侧腰入路……"郑晓薇停了一下："这个角度选得聪明，后壁瘢痕从前腹部扫容易被肠气和胎体遮挡，侧入路走肾下极外侧绕过去，能最大限度避开干扰。" "那这个1.7准不准？" "和我们两周前MRI的2.1对比，减薄0.4mm，趋势上说得通，孕晚期子宫在持续扩张，瘢痕区被动拉薄是正常的退化曲线，只是速度比我预估的快了一点。" 郑晓薇的语气十分严肃："方子发我看看，放大一点。" "好！！" 宋佳宜把处方照片重新发了一遍，这次特意截了高清大图。 电话那头安静了将近一分多钟。 然后， 郑晓薇说了一句话，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小宋，这个方子你先吃，没问题。" "真的？" "黄芪补气升阳，当归川芎活血化瘀，这是经典的补阳还五汤底子，而且他还做了三个改动。" 郑晓薇一边说一边翻着什么东西，纸页声更密了。 "第一，加了续断和桑寄生，这两味药走肝肾经，专补腰膝、固胎元，等于在活血的同时加了一道安全锁，防止活血太过动了胎气。" "第二，白芍的剂量压到了八克，比常规偏低，这也是故意的；白芍酸收，量大了会抑制气血的推动力，他把量压下来，就是要让黄芪和当归的"推力"占主导，把血送进瘢痕区的微血管网里去。" "第三，最妙的是加了三克三七粉冲服；三七是活血不破血的代表药，止血与活血双向调节，放在这个方子里的作用是：改善瘢痕区的纤维化微环境，促进局部新生血管的形成。" 宋佳宜听得半懂不懂， 却知道郑晓薇对这个处方十分认可。 于是乎， "郑主任，这个方子……很好吗？" "好不好我不敢下定论，得看一周后的复查数据。"郑晓薇的措辞恢复了学者的严谨："但他的组方逻辑我必须承认，完全契合我们西医对瘢痕区微循环障碍的病理认知：低灌注、纤维化、新生血管不足，这三个核心问题他用一张方子全覆盖了。" "我们西医对付这种情况，能做的就是被动观察，等到瘢痕薄到危险值就提前手术，他这个思路比我们积极，是在主动干预瘢痕的退化进程，试图延缓甚至逆转减薄的趋势。" "如果真的能做到……" 郑晓薇停顿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完。 "………" 宋佳宜下意识问了一句："如果能做到呢？" "如果一周后复查，瘢痕区厚度稳住了，甚至回升了哪怕零点一到零点二个毫米，那你就可以安安心心等到三十七周再手术，孩子在肚子里多待一天，肺成熟度就好一分。" "我明白了。" 宋佳宜的声音轻了下来："谢谢郑主任。" "谢我干什么？谢林枫去。" 郑晓薇说完这句话，又加了一句："小宋，你先休息，我给林枫打个电话。" "好。" 挂了宋佳宜的电话， 郑晓薇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她坐在省妇保家属区的书房里，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中药学》第九版教材，旁边是一台打开着PUbMed检索页面的笔记本电脑。 如果有人在这里的话， 就会发现郑晓薇的脸上全是佩服和惊叹之色。 林枫是个外科天才，却在妇产科大放异彩，中医的针灸精通就算了，连这些药方都有研究，属实是天生的医学圣体啊？ 一想到这里， 郑晓薇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她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林枫-南江一院"这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接了。 "郑主任。" "吃饭了没？" "吃了。"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占你十分钟。" "您说。" "宋佳宜的方子我看了。" 电话那头的林枫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郑晓薇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补阳还五汤打底，续断桑寄生固胎，白芍减量放开推力，三七粉双向调节，你这个组方思路，是从哪本书上来的？" "不是哪本书。" 听了这句话，林枫淡定的回答道："傅青主女科里有一个"固胎饮"的底方，我把它和补阳还五汤做了嫁接，再根据她瘢痕区低灌注的具体病理做了微调。" "嫁接。" 郑晓薇重复了这个词。 她干了三十年西医妇产科，对中医的态度一直是"不排斥、不迷信、看疗效"；而且她见过太多中医大夫开方子，要么死守古方一字不改，要么天马行空加减无度。 林枫这张方子的特殊之处在于：每一味药的选择和剂量，都能用西医的药理学和病理学逻辑解释得通。 这不是一个只懂中医的人能开出来的方子。 也不是一个只懂西医的人能想到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