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印天师

第二卷:潜龙出渊 第六十六章:白夜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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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最无畏的厮杀,从不是胜算在握的一往无前,而是明知必死,依旧逆流赴局。 白夜站在神印堂死寂的庭院中,浑身经脉早已被万载奇毒啃噬得千疮百孔。 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赢不了。 金丹后期的微薄修为,对战活过上万年、半步化神的毒王毒千秋,如同萤火对阵皓月,蝼蚁撼山,天堑悬殊。 他也清清楚楚知晓,自己大概率走不出这漫漫黑夜,追不上那尊万古毒魔。 可他别无选择。 满堂皆寂,全员沉沦。 叶无道命悬一线,神魂飘摇;苏小小耗损本源,以命续命;林枫、血无常尽数昏迷,三十七名门人生机垂危。 整座神印堂,整片沦陷的混乱域,能站着、能出剑、能追杀的,唯有他一人。 不是他不怕死,是身后皆是至亲同门,皆是必守之人。他若退,满门皆亡;他若死,神印绝灭。 所以,纵使毒侵骨髓、双手废残、十死无生,他也必须去。 月色破云,清辉倾泻人间,冷冷铺满整条青石长街。夜色褪去几分沉暗,却更显荒芜死寂,整条街巷如同覆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冰冷刺骨,毫无生机。 前方街巷尽头,毒千秋的身影缓缓独行。 方才竹山老怪拼死一剑,劈断他赖以御毒护身的蝎尾拐杖,肩头深创贯穿血肉,万载毒躯第一次被凡俗剑锋所伤,漆黑如墨的毒血顺着破损的玄色道袍不断滴落,一路蜿蜒,在青白石板上留下一道腥臭绵长的血痕,腐蚀得石面微微冒烟。 他走得极慢,步履蹒跚,半截残木拐杖撑地借力,一瘸一拐,看似狼狈虚弱。 可谁都清楚,这只是表象。 万载毒王,根基浩瀚如海,底蕴深不可测。区区皮肉之伤,于他而言,不过是无伤大雅的蝼蚁划痕。 他笃定无人能追,更无人能挡。 竹山老怪毒入道基,油尽灯枯,勉强站立已是极限,再无出手之力;神印堂全员覆毒,尽数沉沦,无一战力;至于那个中毒至深、右手早已废残的白夜,在他眼中,不过是风中残烛、垂死蝼蚁,连提剑的资格都早已失去。 所以他头也不回,任由月色拉长孤冷背影,一步步走向城北荒林。 他终究是小觑了人间剑意,小觑了少年心中,以命为盾、以身为锋的守护执念。 神印堂门前,寒风穿堂而过,吹动厅堂摇曳的灯火,明明灭灭,宛若将熄的生机。 一道漆黑僵直的身影,自满地死寂之中,缓缓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身躯。 白夜站了起来。 刺骨剧毒早已突破肩颈壁垒,疯狂蔓延胸腔五脏六腑。每一寸经脉都在麻痹、撕裂、溃烂,呼吸粗重沙哑如同破旧风箱,喉间不断滚出浑浊的异响,胸腔闷痛欲裂,仿佛有万千毒虫在骨肉间啃噬翻腾。 他的右手彻底废了。 五指蜷缩僵硬,筋骨扭曲失控,血肉暗沉发黑,彻底失去了握剑、运力、动弹的所有能力,无力垂落身侧,形同废肢。 可他还有左手。 还有一颗永不弯折、至死不屈的剑心。 白夜垂眸,看向腰间双剑。一柄是他常年相伴、漆黑如墨的本命长剑,染尽杀伐;一柄是师父遗留、剑鞘斑驳陈旧的古旧长剑,承载传承。 他五指发力,左手稳稳扣住师父的旧剑,铮然一声轻鸣,剑锋出鞘寸许,凛冽剑光骤然刺破暗沉夜色,亮得刺眼夺目,映照出他此刻的容颜。 整张脸早已被剧毒侵染,肤色暗沉如枯炭,不是尘污之色,是生机被剧毒吞噬、骨肉腐朽的死寂黑沉,像一块常年埋于阴湿地底、发霉腐朽的顽木,毫无活气。 唯有一双眼眸,漆黑深邃,无波无澜,不见恐惧,不见绝望,只剩一片死寂的执拗与孤勇。 他将双剑归鞘,束稳腰间,抬步踏出死寂的神印堂,一步步踏入冰冷月色之中。 身后堂门大敞,晚风灌入内室,拂过床榻边憔悴坚守的少女。 苏小小依旧伏在叶无道枕边,纤细的手掌死死贴合他冰冷的胸口,濒临枯竭的生命神印,漾出一缕缕微弱细碎的金色灵光。 光芒淡得近乎看不见,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熄灭。 她本源大损,自身毒势缠身,指甲下的黑色毒纹愈发粗壮狰狞,浑身气血几近耗空,身躯微微颤抖,早已油尽灯枯。 可她始终不肯松手,以自身神魂精血为引,死死吊着叶无道最后一线生机。 细碎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她听得清清楚楚,也心知肚明。 那个孤身提剑离去的少年,奔赴的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死战。 这一夜,有人以命守人,有人以命弑魔。 城北,松涛荒林。 晚风穿林,枝叶萧瑟,簌簌作响。 毒千秋行至密林深处,终于停下了疲惫的脚步。他后背贯穿伤剧痛不止,漆黑毒血源源不断渗出,浸透衣衫,沾染身后的松木树干,腐蚀性极强的毒血落在树皮之上,瞬间灼出斑驳黑洞,青烟微冒。 他背靠古松,微微仰头,粗重喘息,万载未曾疲惫的身躯,今夜第一次生出久违的乏累。 指尖探入袖中,摸出那枚通体漆黑、珍藏无尽岁月的玉瓶。 瓶中仅有一滴本源解毒圣液,举世唯一,仅此一份,可解此方天地的万毒诡瘴,能重塑受损道基,盘活枯竭生机。 他垂眸凝视瓶中流动的漆黑灵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迟疑。 一瓶解药,一线生机。 救叶无道,可留神印堂一线火种,来日再决高下;救白夜,可惜世间最执拗的武道种子,收为己用。 万载算计,杀伐一生,他竟一时,难以抉择。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淡漠的声线,隔着层层松涛,骤然穿透林间晚风,落定在他耳畔。 “毒千秋。” 毒千秋蓦然转身。 林缘月色皎洁,清辉铺地。 一道单薄孤挺的黑衣身影静静伫立,孤身一人,一剑随身,立于松林边界。身后皓月悬空,月色自他背后倾泻而来,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笔直如锋,像一柄扎根大地、永不弯折的绝世利剑。 夜风拂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满身死寂,满身孤勇。 “你竟真的追来了。”毒千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冰冷的漠然,“从我离开神印堂,你追了我三里地。” “嗯。”白夜应声,声线沙哑破碎,却稳如磐石。 “毒已入骨,侵你五脏,废你右手。”毒千秋缓缓直起身姿,残木拐杖横于身前,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残忍,“你肉身濒临腐朽,神魂即将溃散,你还能站多久?” 白夜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眼前的万古毒魔,一字一顿,字字铿锵,震彻松林: “站到你死。” 简单四字,无狂言,无壮语,却承载了少年所有的执念与性命。 他不求胜,只求死战到底,以命换局。 毒千秋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暗沉发黑的容颜,垂落废残的右手,僵硬颤抖的身躯,别扭发力的左手握剑姿势。左手剑术远逊右手,速度、力道、章法,皆差之千里。 可唯独那双眼睛,澄澈、冰冷、执拗,带着一种置之死地、不问归途的纯粹无畏。 他见过亿万修士,贪生、畏死、趋利、避祸,百态众生,应有尽有。 唯独白夜,身上没有任何私欲,没有任何畏惧。 不怕死的人,最难杀,也最无解。 “你杀不了我。”毒千秋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无比,“境界天堑,修为悬殊,你我之间,从无胜算可言。” “试试。” 铮——! 左手拔剑,剑光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磅礴浩荡的灵力,只有极致凝练、极致纯粹的剑意,刺破林间夜色。 速度不及右手巅峰分毫,却远超毒千秋的预估。 寒光一闪,直刺咽喉死穴! 毒千秋眸光微凝,残木拐杖随意横拨,轻描淡写卸去剑锋大势。 嗤! 剑锋偏移,避开要害,狠狠刺入他尚未愈合的左肩旧创之中! 漆黑毒血瞬间喷涌而出,滚烫腥臭的血珠溅起,尽数落在白夜暗沉的脸颊之上。 黏腻、冰冷、腐臭,极致剧毒沾染肌肤,瞬间钻入毛孔肌理,加剧体内毒势崩涌。 白夜双目不眨,睫毛未颤分毫,任由剧毒覆面,杀意不曾动摇半分。 “太慢了。”毒千秋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你的左手剑,比起你的右手,差了不止一筹。这般速度,伤我无用,杀我无望。” 白夜充耳不闻,不言不语,再度提剑!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剑剑凌厉,剑剑拼命! 每一剑都瞄准心口、咽喉、丹田各大死穴,每一剑都被残木拐杖精准格挡偏移。 他的剑越来越慢,气息越来越乱,体内剧毒疯狂攻心,经脉寸寸断裂,皮肉层层腐朽。 无数次格挡之下,剑锋偏斜,尽数落在毒千秋的皮肉之上,造不成致命重创,只添细碎伤痕。 更惨烈的是,他为了拉近攻势距离,为了让剑锋不落空,硬生生以身逼近毒王的防御范围。 无数次格挡的力道、毒杖的阴毒气劲,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他不求无伤杀敌,只求多伤敌一分,多耗敌一分,多拖一时片刻。 用自己濒临枯竭的生机,一点点磨耗万古毒王的体力与底蕴。 松林之内,剑风呼啸,血痕遍地。 白夜身上的伤口层层叠加,新旧交错,黑衣彻底被毒血浸透,黏在腐朽的皮肉之上,浑身浴血,形销骨立,狼狈到了极致。 “你疯了。”毒千秋的语气终于多了一丝波澜,眼底掠过一丝凝重,“这般打法,不等我出手,你自身的剧毒,便会先一步腐尽你的神魂肉身。” “没有疯。”白夜呼吸愈发艰难,却依旧稳稳握剑,“我只要你,留不下、走不得。” “你会死无全尸。” “死不了,就继续杀。” 最后一式,倾尽残余所有灵力、所有意志、所有神魂本源! 白夜左臂肌肉剧烈震颤,筋骨承压欲裂,剑身裹挟孤绝剑意,悍然刺向毒千秋的心脏要害! 这一次,毒千秋没有格挡,没有避让。 他静静伫立原地,看着这名濒死少年的最后搏杀,眼底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冷漠。 剑锋精准刺入胸口三寸,穿透皮肉,逼近心脉! 可就在必杀临门、胜负将分的刹那,白夜颤抖的左臂骤然僵死。 剧毒彻底封锁经脉,神魂短暂溃散,肉身彻底脱力。 剑尖死死卡在毒千秋胸腔皮肉之间,距离碾压心脉、斩杀毒王,仅剩最后一寸! 一寸之距,却是天堑鸿沟,再也无法推进分毫。 “毒发了。” 毒千秋垂眸看着胸口插着的长剑,缓缓抬眼,漠然注视着濒临崩溃的少年,语气冰冷宣判: “你的极限,到此为止了。” 白夜五指无力松开,长剑脱手,哐当落地。 他身躯一软,轰然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林地之中,废残的右手撑住满是碎石毒泥的地面,左手无力垂落,浑身剧烈颤抖。 脸色彻底黑紫如墨,唇瓣乌青开裂,呼吸微弱断续,眼前阵阵漆黑,意识濒临消散。 倾尽所有的搏杀,终究功亏一篑。 绝境,彻底成型。 毒千秋抬手,缓缓拔出胸口长剑,随手弃置在地。漆黑毒血顺着伤口汩汩流淌,万载毒躯的自愈之力快速涌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敛。 他再度取出那枚漆黑玉瓶,走到跪地不起的白夜身前,居高临下,俯瞰着这具濒临腐朽的身躯。 “普天之下,仅此一瓶解药。” “我可以救你。” 白夜艰难抬眸,浑浊的眼底仅剩一丝微光,沙哑发问:“为何?” “因为你比叶无道更狠,更韧,更不惧死。”毒千秋语气平淡,道出残酷真相,“乱世争锋,狠人方能独活。你的命,比神印堂任何人都值钱。” 话音落,他拔开瓶塞,将瓶中唯一一滴本源解毒圣液,尽数倾入口中。 漆黑药液入喉,瞬间流转四肢百骸。 瞬息之间,他周身萦绕的阴郁毒瘴尽数褪去,脸上暗沉的毒色一扫而空,胸口狰狞的伤口快速愈合,受损经脉彻底复原,方才所有伤势,转瞬尽消。 万载毒王,彻底恢复巅峰战力。 他抬手拭去唇角残液,看着跪地绝望、满身疮痍的白夜,缓缓开口: “神印堂,无人生还。” “你拼死追杀一场,终究徒劳。” 白夜看着他恢复如初的身姿,看着那空空如也的玉瓶,看着彻底破灭的最后希望。 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极苍凉的笑意。 所有坚守,所有搏命,所有牺牲,看似尽数落空。 可就在毒千秋转身欲走、彻底了结这场闹剧的瞬间,倒地的白夜,指尖骤然微动。 他撑着残破欲碎的身躯,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缓缓捡起落地长剑。 颤抖的左臂,早已麻木失觉,筋骨寸断,剧毒入骨,却依旧死死握紧冰冷剑锋。 一寸寸,撑着残破身躯,再度站起。 满身毒血,满脸黑沉,双腿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便会碎裂纷飞。 可他终究,再度挺立如松。 哪怕举世皆敌,哪怕绝境无援,哪怕身死道消,他依旧未退一步。 毒千秋闻声转身,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你还能打?” 白夜不答,提剑直刺,直指咽喉! 无望之局,再战一次! 毒千秋抬手,徒手精准抓住飞驰的剑刃! 锋利剑锋瞬间割破他万古不摧的毒王手掌,漆黑毒血顺着指缝疯狂涌出,滴落林地,腐蚀泥土滋滋冒烟。 他五指紧握,死死锁死剑锋,漠然冷笑:“我说过,你的剑太慢了。些许皮外伤,奈何不了我。” 白夜目光死死锁住他流血的手掌,沙哑出声,字字刺骨: “你的手,在流血。” “区区小伤。”毒千秋不以为意,力道加重,欲直接捏碎长剑。 “毒王一身,皆为万毒所化。” 白夜眼底骤然亮起一抹极致凛冽的寒芒,声线清冷如霜,穿透沉沉夜色: “你毕生以毒养身,骨血皮肉,尽是天下至毒。” “你自己的毒,从来无解。” 一语落,风云骤变! 毒千秋瞳孔骤然骤缩,心底第一次滋生出万年未有过的恐慌!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被剑锋割破的伤口处,漆黑毒素不再受控,疯狂反噬蔓延。 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掌心伤口,爬满手腕、小臂、手肘,一路向上,侵蚀经脉、血肉、骨根! 那是他修炼万载、从未有人能够撬动的本命奇毒! 今日,竟反噬己身! 万载毒王,终中己毒! 他活过上万年,以毒屠戮苍生亿万,以毒碾压世间群雄,以毒纵横万古岁月。 一生用毒,杀人无数,从无失手,从无反噬。 他从未想过,终有一日,自己会栽在毕生依仗的剧毒之上。 毒千秋五指猛地松开,长剑坠落。 他怔怔看着自己不断发黑麻木、彻底失控的手臂,身躯微微颤抖,眼底布满难以置信的惊怒与骇然。 “不可能……我的万毒心经,万载不反噬!” 白夜踉跄一步,稳住身形,目光冰冷锁定他: “你中了自己的毒。” 绝境翻盘的契机,一瞬降临! “解药。”白夜步步逼近,声线冷硬,“交出解药,救神印堂全员。” 毒千秋脸色阴晴变幻,又惊又怒,断臂之痛、毒噬之苦席卷全身,他死死盯着眼前颠覆一切认知的少年,良久,终是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瓷小瓶,狠狠掷向白夜。 瓶身破空,稳稳落入白夜掌心。 “仅此一瓶,残液少许。”毒千秋语气阴沉刺骨,带着无尽不甘,“至多救十人,余下之人,依旧难逃死局。” 白夜紧紧攥住瓷瓶,不曾多言,转身即刻折返。 夜色将尽,黎明将至。 松林之中,只剩毒千秋孤身伫立,看着少年浴血离去的单薄背影,手臂毒势疯狂蔓延,剧痛钻心,眼底满是复杂戾气。 他终究想不通。 白夜不惧死,不畏战,以命搏杀,绝境逆袭,明明可以一剑斩他、彻底了结恩怨,为何最后,只索解药,不夺他性命? 心软?执念?还是另有后手? 晚风萧瑟,松涛阵阵,无人作答。 白夜一路狂奔,透支所有生机与体力,拖着两废的手臂、腐朽的身躯、濒死的伤势,踏着破晓前最浓的黑暗,奔赴神印堂。 天边泛起鱼肚白,长夜将彻。 当他踏入熟悉的大堂,天光微亮,照亮了他满身血污、通体暗沉的残破模样。 黑衣破碎,毒血浸透,浑身伤口外翻,双臂彻底废残,皮肉筋骨皆被剧毒侵蚀,早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他抬手,将手中唯一的青瓷药瓶,轻轻放在干净的实木桌案之上。 做完这一切,紧绷到极致的身躯骤然脱力,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大堂地面,再难起身。 楼梯缓步响动,竹山老怪扶着墙壁,沉滞下楼。 老怪嘴角依旧挂着黑血,道基残破,生机飘摇,却依旧目光锐利,一眼锁定桌案上的药瓶。 “解药?” “嗯。”白夜声若蚊蚋,微弱几不可闻。 “药量有限。”竹山老怪上前取瓶,拔开瓶塞轻嗅,神色凝重,“残液稀薄,药力不足,堪堪可救十人。” 神印堂三十七人,一瓶解药,十人生机,余下二十七人,依旧身陷死毒,无解可救。 绝境,依旧未破。 白夜艰难抬眸,眼底带着最后一丝执念:“先救叶无道。” “他无碍。”竹山老怪轻声叹息,目光望向阁楼卧房,“苏小小以本命神印、天妖本源持续续命,强行稳住了他的心脉神魂,暂时无性命之忧。只是……二人皆本源大损,后遗症不可逆。” 白夜微微颔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竹山老怪垂眸看着他垂落废残的双臂,看着他通体发黑、濒临腐朽的肉身,语气沉重无比: “你的伤,比所有人都重。” “左臂经脉尽断,筋骨腐坏,彻底废了。” “右手本就残损,如今毒入骨髓,彻底失去运剑之力。” “你双手,尽废。” 白夜低头,看向自己毫无知觉、彻底僵硬的双臂,眼底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他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清淡释然的笑意。 “无妨。” “人活着,就够了。” 只要同门尚在,神印未灭,一切皆有可期。 他撑着残破的身躯,慢慢起身,踉跄上楼,走入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满堂天光与死寂。 阁楼卧房,温柔依旧。 苏小小依旧伏在叶无道枕边,不眠不休,不离不弃。 金色的生命灵光依旧微弱闪烁,不曾熄灭。她自身毒势缠身,指尖黑线愈发狰狞,脸色苍白透明,生机不断流逝,早已透支所有。 长廊之上,白夜孤身走过,单薄的背影孤寂落寞,双臂无力垂落,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苏小小闻声抬眸,目光瞬间定格在他残破的身姿、废残的双手之上。 那双始终执拗坚韧、永远挺拔不屈的少年之手,那双执剑守她、护佑宗门的双手,此刻彻底废残,再无握剑之力。 一瞬之间,所有隐忍的情绪彻底崩塌。 “白夜……”她轻声唤他,声音哽咽颤抖。 白夜脚步微顿,背对她,不曾回头,声线平淡依旧:“没事。” “你骗人。”苏小小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坠落,打湿枕巾,“你的两只手……都废了。” 房门轻合,隔绝了所有哽咽与哭声。 屋内一片寂静。 苏小小伏在叶无道肩头,浑身颤抖,无声落泪,满心酸涩绝望。 就在此时,原本始终昏迷、一动不动的叶无道,指尖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闭的眼帘轻颤,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无声翕动。 苏小小瞬间止泪,俯身贴耳,极致贴近他的唇畔。 极轻、极柔、极其虚弱的字句,断断续续,从他唇间溢出: “别哭……哭就不漂亮了。” 一语落,温柔碎破长夜绝望。 天光彻底破晓,穿透窗棂,洒落卧房。 长夜终尽,黎明已至。 可无人知晓,这场毒杀死局,远远未曾结束。 濒死蛰伏的毒王、未除殆尽的万载毒瘴、白夜体内躁动觉醒的未知力量、神印堂全员残留的剧毒隐患……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本章悬念提示】 1.白夜双臂尽废、肉身濒碎,体内潜藏的剑魔本源已然躁动,即将彻底觉醒,这股禁忌力量会带来新生还是毁灭? 2.仅有十人可救的有限解药,该如何抉择取舍?未得救的剩余门人,是否还有生机? 3.毒王反噬重伤却未殒命,蛰伏暗处疗伤蓄力,下一步会掀起何等杀局? 4.叶无道短暂苏醒一语,神魂依旧飘摇,他能否彻底挣脱毒瘴禁锢、完全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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