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转向丽兹。他从砧台上拿起一片薇尔莉特裁好的铜皮，铜皮边缘有毛刺。 “铜皮打磨。”他拿起砂布在铜皮边缘蹭了两下。“顺着一个方向磨，不要来回拉。磨到手指划过去没有刮感就行。” 丽兹接过砂布和铜皮，试着磨了几下。砂布蹭在铜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塔莉娅在砧台旁边听了一会儿，把刻针放下来，走到两个女工面前。 两个女工同时后退了半步。精灵的尖耳朵和银白色的头发对普通帮工来说还是太有冲击力了。 “听好。”塔莉娅的声音不大，但工坊里其他声音好像都安静了一截。“砧台上所有刻了符文的铜片，不许碰。看见铜面上有线条的东西，手给我缩回去。” 她从砧台上拿起一块刻了导热纹的样片，举到两人面前。 “看到了吗？这上面的线条是符文。你们的手指上有汗和油脂，碰到符文走线会影响以太流通。”她把样片放回砧台。“记住了？” 汉娜和丽兹同时点头，点得很用力。 薇尔莉特从后院探出头。“姐，你别吓人家。” 她走到丽兹身边，拿起一块没刻符文的铜皮和一块刻了符文的铜皮，并排放在工台上。 “左边这块是你们能碰的，光面铜片，没有线条。”她指了指。“右边这块不能碰，看见线条了吧？就这么简单。” 她抬起头朝艾洛诺儿招了招手。艾洛诺儿蹲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本数据册。 “过来示范一下打磨流程。” 艾洛诺儿站起来，抱着数据册走到工台前。她拿起砂布，在铜皮边缘磨了三下。每一下的方向、力度和间隔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 丽兹看了三息，接过砂布试了试。第一下偏了，第二下好了，第三下和艾洛诺儿几乎一样。 薇尔莉特点了下头。“手感不错。多练两天就稳了。” 苏璃走到另一张工台前。工台上摆着四块精铜板，每块板上画着支架模具的切割线。 他拿起锯条开始切割。四块板要做四套统一规格的支架模具，每套模具的尺寸必须和猎宫暖炉图纸上的缩小比例完全吻合。 锯条在铜板上走了一个上午。 午饭时间，伊莲娜安排的伯爵府厨娘挑着两只食盒进了工坊。食盒里装着热粥、蒸饼和咸肉。 塞娜把午饭记进日常开支栏：工坊午餐，六人份，伯爵府外院厨房供应，食材费用月底结算。 汉娜和丽兹端着碗坐在前院台阶上吃。两人一边啃蒸饼，一边偷偷看砧台上的符文铜片，眼睛里全是好奇。 下午的活推得比早上快。汉娜压完了二十片垫片，废品两片，合格率九成。丽兹磨完了十五片铜皮边缘，手指头红了一圈但没起泡。 塞娜在产能页上写了第一天的数据，然后翻到排期页。她在猎宫订单和贵族订单之间画了一条红色虚线。 “猎宫订单和贵族订单分开排班。”她把排期册摊在柜台上。“上午猎宫，下午贵族。女工的工时也按这个分。” 苏璃从工台前抬头，看了一眼排期册上的红线。 “行。” 傍晚收工前，苏璃把四套支架模具全部做完了。模具码在砧台旁边的木架上，铜面上的锯纹还没来得及打磨。 汉娜把最后一片垫片从模具里取出来，码进木匣。她数了一遍，整整齐齐十八片。 薇尔莉特从后院搬来八只组装好的缩小炉架半成品。炉架的外壳、支架和垫片一一对应，每只炉架上贴着编号条。 “第一批八套缩小炉架，外壳和支架装配完毕。”她把八只炉架排在砧台上。“还差炉芯和符文刻制。” 塞娜在排期页上画了一个勾。 门帘响了。内务署的侍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薄信。 “管事大人让我通知。”他把信递过来。“试炉日期从下月十五提前到下月十三。工期不变，十五天。” 塞娜拆开信看了一遍。她的铅笔在排期页上把“十五”划掉，写上“十三”。 两天。所有工序往前挪两天。 她把排期册翻到最后，看了看那条红色虚线。虚线两侧的时间块突然变紧了。 苏璃走到柜台前，低头扫了一眼新日期。 “女工明天开始加班。每天加两个时辰。” 塞娜在加班栏写了数字：每人每天六铜轮。 然后她合上了账本。 排期册是塞娜的命根子。 麻布封面，二十八页，每一页按天分格，格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订单编号、工序代码和交付日期。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排期册，核对前一天的进度，然后把当天的任务用铅笔描一遍。 今天早上她翻开排期册的时候，发现第十七页多了一行字。 字迹不是她的。 笔画比她的粗，墨水比她的深，字形带着一种伯爵府式的端正。写的是：安吉拉夫人预约日期改为下月二十，原因：家宴推迟。 塞娜把排期册翻过来看了看封底。封底的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鸢尾花纹印记，像是用指甲掐出来的。 “伊莲娜。”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前院都听见了。 伊莲娜从后院门框后面冒出半张脸。“嗯？” 塞娜把排期册举起来，翻到第十七页。“谁让你在我的排期册上写字的？” 伊莲娜走出来，灰紫色外套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她看了一眼那行字，表情没变。 “安吉拉夫人昨晚派人到伯爵府改了预约。我今早过来的时候你还没到，就直接写上去了。” 塞娜的铅笔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排期册是工坊的核心文件。任何人写任何东西上去，都要经过我。” 伊莲娜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贵族客户的预约变动随时都会来。如果每次都等你到了再写，万一漏了呢？” 两人对视了两息。 苏璃从砧台后面抬起头，看了看这边，又低下头继续刻线。聪明人不趟这种水。 塞娜把排期册摊在账房中间的大桌上。她从铁皮柜里拿出一支红色铅笔，搁在排期册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