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娜正在门口码那两筐农具，听见叫声赶紧跑进来。 “把铺子外面摆着的那些成品铁器全搬回仓库。一件不留。” 塞娜愣了一下。“为什么？” “招眼。”苏璃已经转身往后间走了，“另外，你帮我看看铺子后面那堵墙，靠厨房那一侧有没有位置开个小门。一个人能钻过去的那种。” 塞娜跟在后面。她没有害怕，也没有问“流寇”两个字。她只是把账本夹在腋下，掏出笔在本子角上记了几个字。 搬货。开门。通道。 苏璃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很平静。左手腕上的护臂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巴克叔！”苏璃朝后院喊了一声。 锤子敲铁的声音停了。巴克的脑袋从窗口探出来。“干嘛？” “今晚吃完饭别走。有事商量。” 巴克看了看苏璃的表情。沉默了一息。 “行。” 锤声重新响起来。但节奏比刚才快了一拍。 ............ 集市的日头偏西了。 苏璃蹲在铺子后院削锤柄，嘴里叼着半块黑面包。巴克的锤声从里面传出来，一下一下的，跟这个下午一样平淡。 塞娜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右手记账。本子翻到这一页快写满了，全是今天的流水。 三个男人从集市东头拐过来。 走路的姿势跟村里农户不一样。农户走路含着背，肩膀往前塌，那是常年弯腰种地的习惯。这三个人肩膀打得很开，腰杆子挺得直，步伐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弹性。 左边那个穿灰褐色短袍，腰间鼓了一块，布料被什么东西撑出棱角。中间的个子最高，头裹一条脏布巾遮住半张脸。右边那个瘦，但胳膊上的筋肉一条一条鼓着，像绞紧的绳索。 三个人在集市转了一圈。卖粮食的摊子没看，卖布的也没停。视线一直黏在各家铺面的柜台上。 塞娜的算盘珠子停了。 她没抬头。眼珠子从账本上方挪过去，看着那三个人的脚步轨迹。他们从老汤木匠铺前走过，没停。从克劳斯杂货摊前走过，停了两秒，又走了。 到铁匠铺门口。三个人站住了。 高个子的视线从门口那台崭新的脚踏风箱上扫过，落在柜台旁边堆着的成品铁器上。瘦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灰袍那个的手按在腰间鼓起的那块布上，拇指来回蹭着。 塞娜的左手从算盘上移开。 她没回头，没喊人，也没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不紧不慢地把桌角那只装着今天流水的铜轮木匣推到一边，把另一只装满废铁钉的旧木箱摆到了原来的位置。 三个人又站了十几秒。 塞娜翻了一页账本，开始在空白处写字。笔迹比平时慢了半拍，但手腕稳稳当当。 从后院传来一声重响。 苏璃扛着一把刚淬好的铁锤走出来，径直走到门口的铁砧前。他把锤子高高举起。 砰。 砧面上的铁花四溅。八十斤的铁锤砸在两寸厚的铁砧上，整个铺子的木框架跟着颤了一下。那声响传出去老远，连隔壁卖鸡蛋的大婶都扭头看了过来。 苏璃抬起头。 视线越过铁砧，落在门口那三个人身上。没有表情。就是看着。但那把搁在砧面上的铁锤，锤头比成年男人的拳头大两圈。 三个男人对视一眼。 高个子率先转身，朝集市出口走去。另外两个跟上，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又刻意压着，不想显得太急。 他们消失在集市尽头的土路上。 苏璃把铁锤立在砧面旁，转身走回柜台。 “看见了？” 塞娜点头，压低嗓子。“三个人。腰里带东西，像短刀。在咱们门口停得最久。” “还有呢？” “左边那个的靴子。”塞娜想了想，“军靴，但鞋面被刀片划过，军徽的位置刮没了。” 苏璃拉过凳子坐下，啃完嘴里最后一口面包，拍了拍掌心的渣子。 “好眼力。逃兵。” 巴克从后面探出脑袋，手里攥着铁钳，脸上全是碳灰。“门口刚才什么动静？” “踩点的。”苏璃把凳子往后一仰，靠在墙上。“流寇的探子，老杰克说的那伙人。” 巴克的铁钳往桌上一放。当啷。“那我去叫巡逻队。” “来不及。”苏璃摇头，“费兹他们驻在碎石滩方向，骑马过来最快两个时辰。这帮人踩完点不会等。今晚天一黑就会动手。” 巴克的眉毛拧到了一起。“十几个人，带刀的。怎么打？” 苏璃没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天花板的横梁，地面的废铁堆，墙角那几筐打废了的车轴和碎铁片。 “婶子呢？” “厨房洗菜。” “让她把账本和值钱的东西收好，今晚带去村长家地窖躲一夜。”苏璃转身看着巴克，“巴克叔，你和塞娜留下。” 巴克瞪他。“留下跟人拼命？” 苏璃笑了一下。“谁说拼命了？”他拍了拍靠在墙边的那根废旧车轴，“咱们是铁匠铺。要打架，得用专业工具。” 塞娜站起身走到苏璃面前。“你打算怎么弄？” “布陷阱。”苏璃蹲下去，从废铁筐里抓起一把蒺藜。那是两个月前农户拿来修又嫌贵不要了的，一直堆在角落吃灰。“塞娜，去后院把那几罐石灰粉搬过来。巴克叔，天花板横梁两侧有四颗铁钉，给我拔了。” 巴克一脸不解。“拔铁钉干嘛？” “绑绳子。等那帮人进来，我让他们一个都走不出去。” 苏璃站直身体，目光扫过铺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废旧车轴、断裂铁条、堆了半墙的石灰罐、天花板上手臂粗的松木横梁。 “信我。” 巴克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打了三十年铁的手攥了攥钳柄。 “你小子要是把我铺子弄塌了。” “那我赔您一个新的。”苏璃已经把那筐蒺藜往门口推了，“塞娜，石灰粉！快点！” 塞娜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后院冲。裙角卷起灰尘，脚步踩得啪啪响。 苏璃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还有两根手指的高度。留给他的时间，大概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