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合同留在台面上，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半块木牌。边缘包着铁皮。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王国北境骑士巡防队的信物。”苏璃把木牌丢进赖尔怀里。赖尔手忙脚乱地接住，像接了块烫手的炭。 苏璃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 “回去问问你爹。”他的语气跟聊天气一样随意，“一个伯爵家定点采购的铺子，一个骑士队挂了号的维修点。你把这两家的活儿给搅黄了——” 他歪了歪头。 “你爹这个村长的帽子，够不够赔的？” 赖尔站在那里。他的手攥着木牌。鹰徽的边角硌在他的掌心里。 他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边上那两个跟班已经在往门口溜了。其中一个小声嘟囔了一句“赖哥咱走吧”，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赖尔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把木牌往苏璃面前一放——不敢扔，轻轻放的——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扑在地上。两个跟班架住了他。 三个人灰溜溜地消失在巷口。 铺子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有人在那儿嘀嘀咕咕，指着赖尔跑远的背影说了句什么，一群人笑了起来。 巴克把锤子放下了。 他站在砧台旁边，看了看台面上的合同，又看了看苏璃。嘴巴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哼了一声。 拿起围裙擦了把汗。走到炉膛前蹲下去看火。 但苏璃注意到，他蹲下去之前，肩膀松了。那种从早上赖尔进门就绷着的劲儿，泄了。 塞娜从账台后面走出来。 她走到苏璃旁边。站了两秒。低着头。 “谢谢。”声音很小。 苏璃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不重，就跟拍西瓜验生熟似的。 “谢什么谢。以后再来这种人，你自己拿账本拍他脸上就行了。” 塞娜捂着被拍的地方。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苏璃把合同从台面上收起来，贴回墙上。然后走到塞娜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这身衣服。” 塞娜低头看了看自己。洗了好几遍发白的粗布裙子，袖口有两块补丁。鞋帮上还有今早踩到泥留下的印子。 “怎么了？” “太寒碜了。”苏璃从口袋里摸出五枚铜轮拍在台面上，“明天去镇上找裁缝，做两身好的。一身日常穿，一身见客户穿。” 塞娜愣住了。“我又不是——” “你是大掌柜。”苏璃打断她，“以后跟商队的人谈单子，跟骑士队的军需官对账，都是你出面。你穿成这样站人家面前，人家以为咱铺子穷得揭不开锅。” 塞娜低头看着那五枚铜轮。 “……这个钱从哪出？” “铺子的周转款里扣。记在“对外形象维护“那一栏。” 塞娜的嘴角抽了一下。“账本上没有这一栏。” “那你加一栏。”苏璃已经转身往后间走了，“掌柜的置装费，哪个商号没有？你自己做主就行。别一副欠了人家的样子。” 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间门口。 塞娜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五枚铜轮。她转头看了看墙上的合同，又看了看砧面上那把还没修完的锄头。 然后她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在“周转”那一栏下面，用苏璃送的羽毛笔，工工整整加了一行。 “对外形象维护——五铜轮。”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这行字。想了想，在旁边又添了两个小字。 “衣服。” 她把账本合上，揣进围裙口袋。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把铺子前厅切成一明一暗两块。空气里飘着碳灰和铁料的味道。远处传来锤子敲砧面的声音——巴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干活了。 塞娜把那五枚铜轮收好。她走到门口，探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赖尔早跑没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账台后面坐下。 翻开订单簿。下一个客户是村东头的寡妇家，要修一把菜刀。三铜轮的小活。 塞娜拿起笔。在取货日期旁边画了个圈。 日子还得过。但从今天起，好像不太一样了。 ....... 料架上的铁锭只剩七块。 苏璃蹲在地上数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七块。按现在的接单速度，撑不过五天。 “塞娜。”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后天跟我跑一趟灰鸥港。” 塞娜从账本后面抬起头。“我？” “你是掌柜。铁料什么成色、什么价格、跟谁拿货，这些你不亲眼看过，以后被人骗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塞娜把笔放下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可是我没去过那么远……” “所以才要去。”苏璃已经转身往后间走了，“回去跟你妈说一声，后天天没亮就走。穿那件新做的裙子，别穿打补丁那件。做生意的，得让人家觉得你不差钱。” …… 第三天清早。雾还没散，雇来的马车已经停在铺子门口。 塞娜坐在车厢里，背挺得像根铁棍。她穿着那身青色长裙，头发编成两股辫子盘在脑后，干净利落。但那双手一直揪着裙摆的边角，揪得布都起褶了。 苏璃靠在车厢另一侧，帽子压着半张脸，腿翘在对面的座板上。马车颠了一下，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塞娜一眼。 “你坐得这么直干嘛？赶着去给人当标本？” 塞娜的脊背松了一点。“我紧张。” “紧张什么？又不是去打仗。”苏璃把帽子往上推了推，“听好了，灰鸥港的集市有两个区。东区是正经铺面，价格透明但贵。西区是散摊，便宜但水深。咱们今天去西区。” “西区什么规矩？” 苏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别主动开口问价。看上什么东西先绕着走一圈，让摊主先急。第二，永远不接第一个报价，砍价至少砍三成起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塞娜。 “说话声音大点。在那个地方，声音小的人会被当成软柿子捏。” 塞娜用力点头。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炭笔，正在账本空白处飞快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