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娜抱着账本推门进来。她换了身干净的裙子，头发也重新编过了。不知道是不是刚洗过，发梢还带着点水汽。 苏璃没注意这些。他指着桌上的三堆银轮。 “这十五枚，铁料采购。下批商队来的时候，把高品质锻材的量提上去。普通铁料不缺，但能打兵器的好料子不够。” 塞娜坐下来，翻开账本。笔尖在纸上写：采购——十五银轮。 “中间这十枚，设备升级。炉膛要扩，现在的尺寸放不下长剑。还有工具，锤子要添两把不同重量的，钳子至少再备三种型号。” 塞娜写：设备——十银轮。 “剩下十枚，日常周转。发工钱、买炭、应急用的。这笔钱不能动，除非铺子快揭不开锅了。” 塞娜写：周转——十银轮。笔停了一下，她在旁边画了个小锁的图案，表示“不能动”。 苏璃看了她一眼。“你记东西倒是有自己的一套。” “这样不容易忘。”塞娜把账本转过来给他看。三笔支出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标注了用途和预估花费的明细。 苏璃点头。“不错。比半个月前强多了。” 塞娜的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灯火跳了一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外头草地的湿气。 苏璃往椅背上一靠。“账能记了。但光记账不够。” “还要学什么？” “跟人打交道。”苏璃翘起二郎腿，“以后来铺子的不光是农户。商队的管事、骑士的军需官、甚至可能有贵族家的采买。你得能跟他们谈。” 塞娜抬起头。她的表情有点为难。 “我……我不太会跟陌生人说话。” “我知道。”苏璃坐直了，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她，“所以现在练。把背挺直。” 塞娜下意识地挺了挺腰。 “行，现在假设我是商队的管事。”苏璃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学着马丁那种不急不缓的腔调，“瓦伦铁匠铺？我要一批护具扣件，三十套，十天交货。报个价。” 塞娜的嘴巴张了一下。 “呃……三十套的话……每套三十铜轮……加上铁料的损耗……”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跟蚊子哼哼似的。 苏璃一巴掌拍在桌上。银轮跳了两下。 “大声点。你在跟人谈生意，不是在念经。你声音这么小，人家以为你心虚，以为你报的价有水分，上来就给你往死里砍。” 塞娜被吓了一跳。她攥着账本，眼眶有点红。 苏璃看了看她的表情，语气放缓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底气。你手里有好货，有技术，有大客户背书，你怕什么？钱是人的胆子，你兜里有三十五个银轮垫着，说话自然就硬气了。” 塞娜深吸了一口气。 “再来一遍。” 苏璃重新摆出管事的架势。“三十套扣件，十天。报价。” 塞娜把账本放到桌上。两只手按住本子，像按住了什么摇摇欲坠的东西。 “三十套……每套三十五铜轮。”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十天交货的话加急费另算，总价要一千一百五。” 苏璃摇头。“还是软。你这个语气像是在问人家行不行。你应该是在告诉他——就这个价，爱要不要。” 塞娜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刚才苏璃说的话。手里有好货。有技术。有大客户。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 “一千一百五十铜轮。”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同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银轮跳了老高，“十天交货，定金先付五成。不预付不开工。” 铺子外面正在收拾工具的巴克被这一嗓子吓得手里的锤子差点脱手。 苏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往后靠回椅背上，两只手在胸前交叉。 “行了行了。也不用吓死人。比刚才好。但你那巴掌拍得桌子要塌了，回头银轮掉地上我不捡。” 塞娜的手还举在半空。她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动作，一下子把手缩回来，揣进围裙口袋里。耳朵又红了。 苏璃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一支笔。不是平时用的炭笔头，是一支硬头的羽毛笔。笔杆是浅棕色的，尾端削得圆润，握起来刚好合手。 “哪来的？”塞娜盯着那支笔。 “骑士走之前我跟他要的。”苏璃把笔推到她面前，“他们随身带的行军速记笔。比炭笔耐用，写出来也清楚。适合记账。” 塞娜伸手把笔拿起来。笔杆的木头很光滑，握在手里比炭笔轻。她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像是在试手感。 “以后铺子的账全靠你。”苏璃站起身，把银轮重新装回皮袋递给她，“这笔就是你的工具。比锤子重要。” 塞娜把笔攥在手里，捏了又捏。她坐回凳子上，翻开账本最后一页。 笔尖蘸了墨水。在纸上落下两个字。 苏璃。 写完之后她飞快地把账本合上了。脸埋在本子后面。 “走了。”她站起来抱着账本和钱袋往门口跑，“明天见。”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跑远。 苏璃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跳了两下。他摇了摇头。 “……嘿。” --- 消息在瓦伦村传开，只用了两天。 铁匠铺接了骑士的活，修一把剑赚了三十五个银轮。这数字在村里传了一圈之后，变成了“巴克家的外乡学徒会炼金术，一锤子下去铁变成银子”。 苏璃对此不予置评。反正传言这东西，越辟谣越离谱。 第三天上午。苏璃正在后间整理铁料。炉子里烧着新到的一批锻材，空气里全是碳灰味。 前面铺子响起了动静。不是客人来取货的那种动静。是皮靴踩石板的声音，带着点故意把脚跺得很响的意思。 苏璃擦了擦手，走出去。 三个人站在铺子门口。中间那个穿着一件鹿皮短褂，敞着领口，腰带上挂着一把猎刀。二十出头，胖墩墩的脸，眼睛不大但挤在一起显得贼精。他身后两个跟班穿着粗布衣裳，一高一矮，跟两根门柱似的杵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