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从另一个方向来。金发已经褪成了银白,但气度还在。她身后跟着女儿、女婿、外孙,排成长的一列。
两支队伍在山丘脚下汇合,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苏璃站在山顶往下看。
几百号人。小石头那边姓苏的,伊丽莎白那边姓阿尔的。有几个他见过,大多数没见过。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几个小孩被大人按着脑袋跪下去,偷偷抬眼往山顶上看。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比自己父辈还年轻的面孔。
苏璃收回目光。
小石头带着全家人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泥地上的声音闷闷的,传上来。
"爹。"
小石头站起来,仰头看着山丘顶上那个身影。
"您回来住吧。苏远把东厢收拾好了,暖炕、热灶,什么都有。"
苏璃看着自己这个白了头的儿子。
"不用。"
他的声音从山顶传下来,不高不低。
"你们各回各家。逢年过节来一趟就行。"
小石头张了张嘴。
秦岚扯了扯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小石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又磕了一个头,转身带着一大家子往山下走。伊丽莎白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苏璃,欲言又止,最后也跟着走了。
人群散尽。
脚步声远了。马车轱辘的咕噜声也远了。
山丘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
苏璃站在两块墓碑中间,看着山下那片铺展开去的皇家原野。温室的玻璃顶在阴天里反射着暗光,远处港口的轮廓模糊,再远是灰色的海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湿草上,几乎没有声响。
艾洛诺儿撑着那把黑伞,站在苏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打在伞面上发出沙声。
苏璃没回头。
"回去吧。"
艾洛诺儿没动。
"下雨了。"她的声音很轻。
苏璃抬起手掌接了一下雨。水珠落在五阶骑士的手心里,凉的。
"淋不坏。"
艾洛诺儿把伞往前递了半步。伞沿刚好遮住苏璃的后脑勺。
苏璃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银色的长发被雨雾打湿了一层,贴在鬓角。伞是黑的,衬得她的脸白得像纸。一百五十年了,那张脸和当初在银冠城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先回去煮点热的。"苏璃说,"晚点我自己下来。"
艾洛诺儿的手指攥紧了伞柄。
她看了看苏璃,又看了看身后那两块墓碑。然后点了下头,转身沿着小路往山下走。
黑伞的轮廓在雨幕里越来越小。
苏璃重新转回去。
他蹲下来,把墓碑前那把小铁锤扶正了一点。泥被雨泡软了,锤头有点歪。
"你闺女做饭比你好吃。"
他对着墓碑说了一句。
然后站起来,往山下走。
第一百五十年,入夏。
院子太大了。
苏璃以前没觉得。四个女人住在这里的时候,到处都是声音。赛娜在灶房里喊吃饭,伊莲娜在书房里拨算盘珠子,艾洛诺儿在工坊里叮当当敲东西,时不时还有猫叫和鸡叫从后院传过来。
现在走廊里只有风。
从东头灌进来,从西头出去,中间经过十二间房。苏璃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一下的,有回音。
他站在灶房门口。
灶台擦得很干净。艾洛诺儿每三天来打扫一次。铁锅倒扣在灶上,水缸的盖子盖着,墙上挂着两把铲子和一只汤勺。
旁边的钩子上少了一样东西。
苏璃走过去,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了赛娜的旧围裙。洗了无数遍,布料薄得透光,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还隐约有一块油渍,洗不掉的,是几十年前炸鱼溅上去的。
他把围裙折好,放进空间戒指。
书房。
伊莲娜的位置在窗户边。桌面上什么都没留,笔架空着,墨水瓶也空着。七把钥匙早就给了伊丽莎白,账本给了商会。
但苏璃知道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
他拉开第二格。
一把算盘。
紫檀木框,黄铜珠子。伊莲娜用了上百年的东西,珠子的边缘都被指腹磨出了包浆,圆润得反光。
她走的那天说不要了,说那玩意儿又沉又占地方。
苏璃把算盘拿起来,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在手里掂了掂。
入戒指。
走廊尽头是后院。推开门,阳光扑面而来。
温控田的符文还亮着。这是艾洛诺儿设的阵,自带循环,不需要人维护。但田里没人打理了。杂草从土壤里钻出来,有些已经窜到了膝盖高,把当年种的王室旧种番茄挤得东倒西歪。
苏璃看着那些杂草。
没拔。
他转身走回走廊,穿过院子,在屋檐下坐进了那把藤椅。
右手边的矮几上有一只杯子。空的。他没去倒水。
面前是院子中间那棵银杏树。入夏了,叶子绿得浓稠,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树底下的地面被踩得很实。那是小石头小时候玩泥巴的地方。后来苏远也在那里玩过。再后来是苏远的孩子。
现在那块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落叶。
脚步声。
轻的,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艾洛诺儿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杯子走过来,放在矮几上。茶是新沏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苏璃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银色的长发在背后束成了一把,几缕碎发被穿堂风吹到脸侧。皮肤白得像瓷,眼睛是浅金色的。和一百五十年前在银冠城那个躲在师父身后不敢说话的学徒,一模一样。
一百五十年。
苏璃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靠在藤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树影在风里慢慢摇,碎金色的光斑在地上来回晃动。
心里很静。
不是悲伤之后的麻木,也不是刻意压制的平静。是真的静下来了。像一口打了一百五十年的井,水面终于不再晃动,你能清楚楚看见井底每一块石头的纹路。
太阳往西边挪了一截。
两个人的影子从院子东边拉向西边,一长一短,叠在一起。
苏璃又喝了一口茶。
"坐吧。"他说。
艾洛诺儿搬了一张小凳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没说话。
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发出哗啦的声响。远处温控田里的杂草在阳光下随风摆动,像一片绿色的浪。
苏璃把茶喝完,空杯子放回矮几上。
他闭上眼睛。
不是困。五阶的身体不怎么困。只是想闭一会儿。听风声,听树叶的声音,听身边那个人安静的呼吸。
活了一百五十年。三辈子加起来两百多年。
第一辈子在码头扛了六十年的麻袋。第二辈子惨死在暗巷里。这辈子遇见了赛娜,遇见了伊莲娜,遇见了艾洛诺儿。造了一艘没出过远海的船。种了一院子没人吃的菜。养了一只活了二十年的猫。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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