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城的夜。 民宿房间不大。 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暖融融的，裹得屋子软软的。 窗外格外安静。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狗吠，转瞬又沉回寂静。 燕舟靠在床头，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键盘。 许柚柚窝在他身侧，翻着一本旧书。 是白天在街边旧书摊淘的《三毛流浪记》，书页卷边，封面磨得发白，看着有些年头了。 两人各做各的事，屋里安安静静的，格外安稳。 忽然，许柚柚眼皮跳了两下。 她抬手揉了揉眼角，心里莫名发慌。 好好的，怎么一直跳。 不会是家里那群小家伙闯祸了吧。 燕舟立刻停下动作，微微俯身凑近她。 “怎么了？眼睛进东西了？” “没有。”她摇摇头，“就眼皮一直跳。” 燕舟伸手拉下她揉眼睛的手，指尖轻轻抚过她泛红的眼睑。 “别用力揉，都揉红了。” “阿舟。”许柚柚抬眼看他，语气带着点不安，“你说，是不是家里那些小崽子惹事了？不然我眼皮不会一直跳。” “别瞎想。” 燕舟轻声安抚，顿了顿，又慢慢开口。 “小六性子稳重，他在家守着，能处理好。真有解决不了的，还有文生在。出不了事。” 许柚柚仔细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心里那点慌意，稍稍压下去一些。 “不早了，睡吧。” “你忙完了？” 燕舟合上笔记本，随手放在床头柜。 “不急，明天再弄。” 他抬手调暗灯光，切成柔和的睡眠模式。 许柚柚合上手里的旧书，放到旁边柜子上，一翻身，稳稳窝进燕舟怀里。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怀抱，让人瞬间踏实下来。 燕舟伸手紧紧抱住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手掌轻轻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今晚想听什么故事？” “你定就好。” “好。” 他嗓音低沉温和，慢悠悠开口。 “我给你讲个从前在西域行走时，听过的民间小故事。” 许柚柚闭上眼，软软应了一声。 “嗯。” 屋内很静，只有他温柔的语调，缓缓流淌。 “西域有一片荒芜原野，人迹罕至，遍地荒凉，也藏着常人不敢踏足的危险。 当地人都说，这片荒野里，住着一个拾星人。 每到深夜，天上星辰偶尔会坠落，碎成点点微光，散落在茫茫旷野之上。 拾星人总提着一只粗布布袋，孤身独行在夜里，一点点捡拾那些散落的星光。 星光不值钱，换不来金银财宝，也不能增寿延年。 他夜夜奔波，不辞辛劳，不为名利，只为把攒下的星光，送给心底最惦念的那个人。 星光极轻，藏在衣袖里，夜深之时，会透出淡淡柔光，能驱散漫漫长夜的孤寂寒凉。 曾有路人误入荒野，撞见夜夜拾星的他，忍不住问。 星光难寻，这般辛苦，什么都换不来，值得吗？ 拾星人轻声回答。 世间所有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要费些心力。我夜夜拾星，不过是想让我惦念之人，往后每一个夜晚，都不再漆黑孤单。” 燕舟慢慢讲完故事，语调轻得像晚风。 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姑娘。 不知什么时候，许柚柚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安稳。 燕舟唇角轻轻扬起，怀抱的力道，悄悄收紧了几分。 何其有幸。 我不必远赴荒芜旷野苦苦拾星。 因为你，本就是落在我生命里，唯一的星光。 窗外月色浅浅，透过窗棂落进来，铺在他的手臂上。 燕舟垂眸看去。 月色之下，他的手臂轮廓正在慢慢变淡。 不是彻底透明。 是边缘一点点模糊、虚化，像一张被清水浸软、慢慢晕开的旧纸。 他轻轻攥了攥指尖。 手脚还在，知觉还在。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一点点消散。 起初察觉到的时候，他是慌的。 可后来她认真跟他说，要备双人棺。 他便懂了。 若是他不在了，她多半，也是活不下去的。 半年前的那个夜里，他就察觉，她的魂魄之上，多了一道极隐秘的印记。 那道印记玄妙又沉重，他大致猜出了缘由。 她不说，他便从来不主动问。 直到两人离开京城，一路游历，到了第一座小城。 夜里睡前，她忽然轻声跟他说。 阿舟，无论你去哪，我都会跟着你。 那夜她熟睡之后，他在屋外布下层层屏障，一个人，静静哭了一整夜。 万般心绪，尽数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燕舟低头，轻轻吻过她的额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爱意。 轻声低语。 “许小柚，我爱你。” 熟睡的许柚柚一无所知，只下意识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贴得更紧。 夜色温柔，两人相拥而眠。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 清晨。 飞往萨城的航班上。 许清河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云海，白得刺眼，铺得无边无际。 他的思绪，飘回了几日之前。 清明祭拜结束那天，周婶悄悄找了他，私下把一只木匣子交到他手里。 周婶再三强调，她和何姨，绝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 他独自打开木匣的那一刻，红了眼眶。 匣中静静躺着一块木质牌位。 上面工整刻着两行字： 顯考姬公諱淵舟府君 顯妣姬門許氏諱柚柚孺人 之神位 这笔迹他认得。 是祖姑奶奶亲手刻的。 刀口极深，一笔一划，力道极重，像是反复雕琢了无数遍，才最终成型。 好好活着的人，怎会提前刻自己的牌位。 难道他们会…… 心底沉沉的闷，压得他喘不过气。 “六六，喝点安神茶。” 温柔女声在身侧响起，拉回他的思绪。 谷晓菁坐在旁边，递过来一杯温热的安神茶。 许清河回过神，接过茶杯，无声抬手，比出一句谢谢。 轻轻吹了吹热气，小口喝下。 “你先靠会儿睡一睡。”谷晓菁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抚，“下飞机还要赶路，养足精神。” 这几日，他因为木匣的事彻夜难眠。 不止是他，就连她，夜里也常常心绪不宁，辗转难安。 许清河侧头看她一眼，反手牢牢扣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稳稳裹住她纤细的手。 指尖攥得很紧。 随后靠着椅背，闭上双眼。 萨城，昭宁寺。 天色还没彻底亮透。 清晨的萨城带着凉意，空气清冽，混着酥油和松枝燃烧过后的淡香。 大殿之内，绵长的诵经声层层叠叠，低低沉沉，一声接着一声。 听不清具体经文，只余沉稳悠远的调子，漫满整座寺院。 大殿门口站着几个早起的游客，都乖乖踮脚往里看，没人贸然踏进殿内。 殿里，本地藏民两两坐在卡垫上，手里捏着转经筒，缓缓顺时针转动。 嘴里低声默念，反反复复，都是那句嗡嘛呢叭咪吽。 不少白发老人闭着眼，虔诚诵经，神色安然。 许柚柚和燕舟没有进大殿。 两人并肩坐在殿外的石阶上，安静待着。 石阶上还零星坐着几个早起祈福的游客。 所有本地信徒，都尽数入殿祈福了。 许柚柚闭着眼，静静听着殿内连绵的诵经声。 从前，她是信佛的。 再次醒来后，她便不再信了。 可即便不信，心底依旧留着几分敬畏。 她不求自身富贵顺遂，只求漫天神佛，能护许家安稳，护燕家平安，护她的阿舟…… 她缓缓睁眼，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燕舟也闭着眼，静静静坐。 晨光浅浅落在他侧脸，轮廓干净温柔，安静得不像话。 像是融进了这片寺院的静谧里。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燕舟睁眼看来，唇角轻轻一弯。 天色渐亮，寺内早课落幕。 殿里的信徒没有散去，纷纷起身，沿着大殿外围，开始顺时针转经祈福。 长长的队伍，一圈接着一圈，缓缓前行。 许柚柚忽然起身，伸手拉住燕舟，快步走到队伍末尾，跟着众人慢慢往前走。 燕舟微微一怔。 他知晓她本不信这些鬼神祈福之说。 今日来寺院，也只是好奇萨城寺庙的风俗，与京城不同的景致。 从未想过，她会主动跟着转经祈福。 他垂眸看着她牵着自己的手，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也罢。 只要她欢喜，便随她。 若世间真有神佛，便愿佑我们，一一得偿所愿。 转经道旁，有人虔诚磕着长头。 一下，又一下，额头轻贴微凉石板，满心赤诚。 有人拎着暖壶排队，逐一往长明灯里添酥油，灯火摇曳，岁岁不息。 还有年轻妇人抱着年幼孩童，跪在喇嘛身前祈福。 喇嘛低声诵经完毕，亲手将一枚金刚结，系在孩子手腕，护孩童平安。 许柚柚静静看了片刻，轻声开口。 “阿舟，等我们转完这一圈，也给家里求些平安符。” “好。”燕舟低声应下。 一圈转完，两人重回大殿。 燕舟牵着她，走到殿侧一位喇嘛身前。 他开口说明来意，想要请一批金刚结，送给家里所有人保平安。 喇嘛抬眼打量两人，轻声询问人数。 “三十个。”许柚柚答道。 喇嘛点点头，取来一把崭新的金刚结，闭目诵经。 经文绵长，一遍遍萦绕耳畔。 许柚柚和燕舟静静立在一旁，安安静静等候。 诵经完毕，喇嘛将所有金刚结递来。 许柚柚接过，低头一枚枚仔细看过，小心翼翼收好。 燕舟拿出香火钱，轻轻放进一旁的功德箱。 “走吧。” 两人并肩起身，走出大殿。 白日的萨城阳光极烈，直直洒在街道上，亮得晃眼。 早课结束的信徒三三两两散去。街边推着早点小摊的商贩缓缓路过，烟火气满满。 燕舟上前，买了两杯酸奶，两份刚出炉的牛肉饼。 许柚柚接过尝了一口。 清甜不腻，比昨日的甜茶适口太多。 “回去吗？”他问。 “嗯，回去。” 两人沿着干净的石板街道，慢慢往民宿走。 民宿藏在僻静小巷里，巷子不宽，两侧都是错落的藏式小楼。 门口长着一棵不知名的树，新叶层层叠叠，被阳光晒得发亮。 走到巷口的一瞬，许柚柚脚步轻轻顿住。 民宿门口，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身形挺拔，穿着深灰色外套，脊背笔直。 身侧的女子安安静静站着，一身米白色开衫，手里拎着小包。 两人脚边，各放着一只行李箱。 只是一眼，许柚柚便认了出来。 是许清河，和谷晓菁。 燕舟也看见了人，转头和许柚柚对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两人快步走上前。 身后脚步声轻响。 许清河闻声回头，看见两人的那一刻，微微躬身，恭敬行礼。 谷晓菁眉眼带笑，规规矩矩出声问候。 “祖姑奶奶，祖姑爷爷，许久未见。” “怎么找来了？家里出事了？”许柚柚轻声问。 谷晓菁连忙摇头。 “没有的，家里一切安好，什么事都没有。” 她说着，悄悄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许清河。 家里表面安稳无事。 可祠堂凭空出现的那块牌位，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 这件事，六六只告知了大哥和燕文生，没让其他兄弟忧心。 可他们三人，日日悬心，夜夜难安。 生怕两位长辈真的出什么意外。 几人联手调动所有渠道，查了许久，才堪堪查到他们在萨城的踪迹。 祖姑爷爷手段通天，一路行迹尽数被悄然抹去。 若非家里几人合力追查，根本无从寻觅。 大哥和文生爷有事走不开身，便由他们两人来一趟。 许清河静静看着眼前两人，看了许久。 他低下头，又抬眼，目光落在许柚柚身上，正要抬手比划。 燕舟微微抬手，轻声制止。 “先进屋再说。” 他扫了一眼巷子两头，语气平稳。 “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着，他掏出钥匙，牵着许柚柚往前迈步。 许柚柚走了两步，回头看向门口立着的两人。 “别愣着了，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