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弄巷762。
院子里摆着两张小板凳。
两个男人坐在院里歇着。一个抽烟,一个玩手机。
抽烟的叫郑可,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手背上爬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玩手机的年轻些,叫杨山,耳朵塞着耳机。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衬得脸色惨白一片。
郑可吐出一口白烟,低头盯着手里亮着通话忙碌的手机界面。
抬脚,不轻不重踹了一下杨山的脚。
“山子,出去看看,人回来没。电话打不通。”
杨山被踹得一懵,一把扯下耳机,满脸不耐。
他不敢顶嘴,只能憋着气,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往外走。
郑可掐灭烟头,跟着起身。
他走到院中的水泥板旁,抬脚踢了踢厚重的石板。
板子底下,传来一记很轻很闷的响动。
他扯出一抹冷笑。
“老实点。”
转身又摸出一根烟点燃,心底莫名躁得慌。
何小虎那几个人,怎么这个点还没回。
别是出了事。
同一时间,镇上派出所。
大堂的灯惨白惨白的,亮得晃眼,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毫无血色。
瘪三和郑四呆呆站在原地,神情空洞僵硬。怀里还抱着那个昏睡的小女孩。
两人开口,声音木讷平直。
“同志,我们投案。我们是人贩子,这是刚拐的孩子。之前拐的几个,都藏在槐花弄巷762。”
一句话落下,所里所有民警的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所长陈明深快步上前,接过孩子,又立刻让人上前按住两人。
他快速检查了一遍孩子的状态,神色瞬间凝重。
“阿灰,快,抱孩子去医院!”
民警阿灰应声,快步接过孩子,转身就往外跑。
陈明深盯着地上呆滞的两人,语速干脆。
“小吴,魏子,把人押去留置室。其他人,跟我出警。”
“是!”
槐花弄巷巷口。
一排老旧巷灯,坏了大半,只剩几盏昏昏黄黄亮着。
何小虎面无影像木偶一样往前走。
他的神志被封控着,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机械迈步。
他身后不远处,许柚柚和燕舟慢慢跟着,步子不疾不徐。
蹲在巷口守门的杨山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眯眼往前望。
光影明明暗暗,看不真切人脸。
他随口喊。
“哪个?何二?瘪三?还是郑四?”
刚好何小虎走到灯下,轮廓清晰。
杨山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身。
“何二,怎么回这么晚?老大一直找你们。”
灯下的何小虎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直直立在原地。
气氛莫名诡异。
杨山心里犯疑,抬脚朝他走过去。
没走几步,视线越过何小虎,看见他身后多出两道人影。
一高一矮,静静站在暗处。
杨山脚步猛地顿住。
不对。
身形根本不是自己人。
巷灯忽然闪了一下。
一盏,接着一盏,次第熄灭。
整条巷子瞬间沉暗。
最后一盏灯彻底灭掉时,那两道黑影,依旧稳稳立在原地。
杨山后背一凉,接连后退两步,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青石板上。
想跑,双腿却彻底不听使唤,僵得死死的。
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诡异传闻,一瞬间全往脑子里涌。
几秒后,坏掉的巷灯又骤然全数亮起。
灯光之下,空空荡荡。
只剩何小虎一个人站在原地。
人影没了。
闹鬼了。
杨山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后背衣衫早被冷汗浸透。
他吓得浑身僵硬,压根没发现,自己手腕腕表的秒针,早就一动不动,彻底停了。
院子深处,地窖里。
离木梯最近的男孩叫秦峰。
他后背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闭着眼,在心里默默数数。
害怕的时候就数数,是妈妈教他的。
数完一百,再数一百,就能不怕了。
数到七十八的时候,头顶传来动静。
厚重的水泥板,被人掀开。
一束昏黄手电光直直打下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地窖里的几个孩子,下意识眯眼,身子齐齐往后缩。
等眼睛适应光线,缓缓抬眼。
那一刻,四个孩子心里,升起同一个念头。
他们好像看见神仙了。
一道修长身影顺着木梯缓缓走下来。
男人长得极好,手里拎着老式手电筒。身后牵着一个温柔漂亮的女人。
两人一步步,稳稳踏进昏暗的地窖。
最小的小女孩,一身沾满灰尘的红毛衣,手脚被粗绳勒出通红的印子,怯生生缩在角落。
另一个小姑娘眼眶红肿,哭得像只小兔子。
角落的小男孩,全程死死盯着头顶摇晃的灯泡,一动不动。
最大的秦峰,手腕的绳子已经深深嵌进皮肉里,红痕刺眼。
燕舟看着眼前灰头土脸、受尽惊吓的几个孩子,眼底漫出一层浓浓的怜惜。
从古至今,这些拐子,从来都是丧尽天良的畜生。
越是往后,人心贪欲越重,害人的手段,也越发阴毒。
身后的许柚柚蹙着眉,静静打量着地窖。
空气黏稠潮湿,满是霉臭。吸一口,嗓子都发紧发闷。
刚才那几个人,确实下手轻了。
她放柔语气,轻声安抚。
“孩子们,别怕,我们是来带你们出去的。”
眼眶通红的江蜜儿怯生生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是。”许柚柚应声。
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划。
绑在四个孩子手脚上的粗绳,瞬间全数松弛开来,没了半点束缚。
秦峰愣住了。
低头看着自己松开的手腕,怔怔抬头看向前方的男人。
难以置信,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咬着牙,撑着墙站起来。
燕舟没说话,伸手轻轻把他拎起来。
“你最大,拉好弟弟妹妹。”
“好。”秦峰重重点头。
转身快步过去,一一扶起另外三个小孩。
许柚柚凑到燕舟耳边,低声轻语。
“还以为孩子们会吓得一直哭,没想到这么乖。”
燕舟嘴角轻轻扬起,语气轻淡。
“该哭的之前都哭够了。饿着肚子,耗尽力气,早就没力气闹了。”
许柚柚愣了下,看着几个孩子瘦小单薄的身子,默默点头。
确实。
两人带着四个孩子,顺着木梯,一步步走出地窖。
院子里静得可怕。
燕舟和许柚柚对视一眼,领着孩子们往院门口走。
刚走到院子中央,两道人影骤然出现。
郑可刚从厕所出来。
缓过神的杨山,也疯疯癫癫冲进院里,嘴里还喃喃喊着有鬼,双腿发软站不稳。
三方骤然碰面。
小院彻底死寂。
屋檐下的旧灯泡,漏出昏黄的光。
郑可站在厕所门口,半张脸浸在灯光里,半张脸隐在暗处,神色阴鸷。
杨山立在院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郑可眼神骤然凶狠,满脸戾气。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燕舟抬手,指尖微抬,在孩子们身前无声凝出一道透明屏障。
外头的景象、神色、凶险,尽数隔绝。
孩子们眼前一暗,只能听见模模糊糊的人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察觉不到危险,心底只剩安稳的踏实。
做完这一切,他余光淡淡扫向郑可,褪去了往日所有温和,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良好市民,来带孩子回家。”
许柚柚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门口的杨山脑子飞速转动,瞬间串联起刚才巷口诡异的一切。
他咬牙,一把抄起墙边藏着的长刀,怒声嘶吼。
“原来是你们在巷口装神弄鬼!”
“总算还有点脑子。”许柚柚淡淡道。
郑可的目光,肆无忌惮在两人身上打量。
他做这行十几年,眼光毒辣。
眼前这一男一女,年轻干净,气质出众,长相拔尖。
都是上等货色。
尤其是男人,样貌身段气度,卖到暗处黑市,价格能翻好几倍。
视线再落在许柚柚手腕的玉镯上,眼底贪欲更盛。
值钱。太值钱了。
他扯出一抹丑陋贪婪的笑。
“长得倒是不错。既然撞见了,那就都留下吧。”
话音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直直对准两人。
杨山也提着长刀,凶狠上前,死死对着他们。
“阿舟,他们业障太重。”
许柚柚侧头看向燕舟,抬手就要落下。
燕舟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凉,比平日里冷上许多。
“我来。”
他把她稳稳拉到自己身后,抬眼淡淡看向眼前两人。
…………
秒针继续走动。
…………
巷口传来让人心发紧的出警声,救护车声。
随即大批民警赶到,围住院子。
很快,这个房子都被封控了,担架和尸体袋都被进去,所有昏睡孩子,一个个被民警稳妥抱出巷子。
在民警来之前,燕舟和许柚柚悄无声息抹除了孩子们、还有杨山记忆里,关于他们两人的所有踪迹。
至于郑可,恶贯满盈,就地了结。
两人混在人群边缘,静静看着一切落幕。
转身退出人群,沿着河边小路慢慢往回走。
路上,两人摘下口罩,随手丢进路边垃圾桶。
燕舟走在前头,步子平缓,脸色依旧泛着白。
许柚柚跟在身侧,安静看着他,没开口问。
他只是安静牵着她的手。
一路沉默。
晚风微凉,吹得河面层层褶皱。
走了许久,许柚柚才轻轻开口,声音闷闷的。
“阿舟,今晚想吃小酥肉。”
燕舟侧头看她,眼底瞬间覆满温柔宠溺。
“好。冰箱里还有肉,回去给你做。”
她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燕舟顺势弯腰低头。
许柚柚踮脚,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浅得像一阵风。
燕舟微微一怔,定定看着她泛红的眼眸。
抬手,把她耳边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好,直起身,握紧她的手,慢慢往前走。
回到小院。
燕舟把白天买的菱角放进厨房。
许柚柚跟着进来,随手拿起一颗,剥开外壳咬了一口。
生菱角,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清甜。
“好吃吗?”燕舟问她。
“还行。”她慢慢嚼着,轻声叮嘱,“晚上小酥肉,多放点花椒。”
“好。”
燕舟转身打开冰箱取肉,挽起衣袖,露出干净利落的小臂。
许柚柚静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沉稳的背影。
一言不发,轻轻上前,从背后伸手抱住他的腰。
燕舟调粉浆的手骤然停下。
“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脸颊紧紧贴在他后背,声音软软的。
“就想抱一下。”
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方才院里的画面。
郑可枪口对准他的那一刻,她瞬间失控,动了杀心。
若不是燕舟及时按住她,她刚才,一定会亲手了结那人。
心口一阵阵发紧,隐隐刺痛。
他突然身体虚弱的样子,让她怕。
燕舟放下手里的筷子,仔细洗净双手,转过身。
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
许柚柚仰头望他,眼眶红红的。
他伸手,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干净的料理台上。
高度刚好,两人平视。
“柚柚。”他轻声唤她。
“嗯。”
“我在。”
许柚柚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鬓角。
“阿舟。”
“我在。”
“别受伤。”
燕舟没有应声,只是低头,细细替她拂开脸颊的碎发。
许柚柚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忍不住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
满鼻都是干净清爽的皂角香。
安稳,又踏实。
“阿舟。”
“嗯。”
“今晚小酥肉,我要吃两碗饭。”
燕舟低低笑出声,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好。三碗也行。”
她撑着台面跳下来,他伸手稳稳扶住,顺势将人拢在怀里,顿了几秒,才松开手。
低头在她额头落了个轻轻的吻,转身继续调粉浆。
许柚柚站在旁边,慢慢剥着菱角。
心里安安静静的。
他动作依旧平稳沉稳,和平日里没有半点不同。
只有她知道,刚才那一刻,他也慌了。
他在稳,她在看。
这样就够了。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菜刀切肉的轻响,还有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声。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细雨细密温柔,落在白墙上,落在黛瓦上,落在院里老井的木板盖上。
岁月温柔,岁岁安然。
只愿这般安稳日子,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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