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冲掩去神色中的不耐,目光在年初九纤细的手腕和颈项间扫过,拱手做出引路姿态,“大人请。”
如此,钦差仪仗入了黑石关。
只是行进不远,便在一处矮墙前停下。
墙内是连排的土坯房,门窗低矮,檐下堆着柴火和农具。
几个妇人坐在门槛上,见有官兵引着生人进来,慌忙起身躲进屋去。
有年迈的老妪从半掩的门缝里探出头,目光在钦差仪仗上转了转,又缩了回去。
这便是黑石关的军属区了。
守军的家眷,就住在这片低矮的土坯房里。
萧冲对着安宁公主和年初九一拱手,“公主殿下,年大人,远来辛苦。这是黑石关的军属区。”
安宁公主和年初九互视一眼,以为对方带她们来参观一下,是以并未打算下马。
谁知萧冲又道,“末将在此为各位备下营帐暂歇,晚些时分……”
年初九打断他,“不,直接去军营。”
萧冲拒绝的意思很明显,“军机重地……”顿了一下,又道,“如今时疫横行,恕末将难以从命。”
这个理由倒是很站得住脚。
年初九等人从外头来,又带了两百人的仪仗队,谁知道会不会将疫病带入军营。
只是,萧冲以这个理由想将人拒之门外,注定不会如愿。
年初九淡淡道,“本官正是带着医者和药剂前来治疫,勿要拖延,后果你担不起。”
萧冲面色微变。
又听钦差大人道,“还是说,萧将军有别的打算?”
萧冲的汗冒出来,低头时,掩去了目中的阴戾和慌张。
不过转念一想,只是几个女子,倒也不足为惧。这便挺了挺背脊,“大人既然执意要入军营,那末将带路便是。只是……”
“本官自行承担一切后果。”年初九强势打断。
萧冲不悦,带路往军营而去。
黑石关军营背靠雄关,依山排布。
进营门是开阔校场,布满马蹄印与脚印。
校场后方是连片屋舍,皆门窗简陋,檐下堆着草药与陶罐。
萧冲在前引路,刚走到营区,就见几名士兵面色蜡黄,捂着胸口咳嗽,身形虚弱。
沿途可见士兵三三两两靠着墙歇息,有的咳嗽不止,有的面色憔悴,全无往日精气神。
前方高处便是中军大帐,主将平日在此理事。
萧冲到了这,就是一副很死皮的样子了。也不通传,直直将帘布撩起。
年初九和安宁公主纷纷下马,径直往中军帐内而去。
可中军帐内,空无一人。
安宁不解,“曾将军呢?”
萧冲淡淡回应,“曾将军染了时疫,已经无法起身了。”
他说话的时候,就是那种“瞧吧,说了你们也不信”的样子。
安宁脸色微沉,“带路,本公主要亲自去探望一下表兄。”
萧冲听见“表兄”二字,猛然一愣,身形都站直了些,“表兄?”
“曾将军是皇亲国戚,这你都不知道?”年初九一路都在观察这个萧冲,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萧冲随即镇定下来,只是一脸为难,“公主金枝玉叶,怎可涉险?末将担当不起。”
年初九神色平静,“本官与公主奉旨控疫,黑石关就是第一站。”
她说着入了中军帐内,坐在主将位置上。
安宁坐在旁侧。
“曾文城!”年初九开口。
曾文城上前,“末将在。”
萧冲此时更加慌乱。
曾文城,曾文骁……这般相似的名字。
年初九下令,“你带人随萧将军去把曾将军抬过来。”
曾文城:“是。”
萧冲直到这时,才骤然变了脸色。
可迟了。
年初九一个眼神,陈同舟重拳出击,只两招就制住了萧冲。
当然,若是平日,二人对上,也不至于如此碾压。
此时有心算无心,又加之黑石关被时疫所困,萧冲战力大大减弱。
反观陈同舟此前心中郁结难平,一心想要建功证明自己,早已蓄满劲头。
此消彼长之下,萧冲顷刻间便被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他又惊又怒,双目赤红拼命挣扎,厉声怒吼,“放开我!我是朝廷亲授的边关副将!你们竟敢擅自拘押军中将领,好大的胆子!”
吼声震得帐内嗡嗡作响,帐外守营兵士闻声瞬间躁动起来。
一众将士手持长矛长刀,纷纷涌入中军帐内。兵刃齐齐对准帐中众人,气势汹汹。
侍卫也赶紧将年初九和安宁公主护在中间,手握长刀,寒芒乍起。
一时间刀剑相向,局势瞬间紧绷到极致。
年初九神色平静,波澜不惊,“本官是皇上钦点的钦差,奉旨巡边控疫。你百般推诿搪塞,蓄意延误控疫大事,究竟安的是什么心思?”
萧冲“呸”了一声,“女子不在家绣花,冒充钦差大臣!雁国没救了!”
雁国没救了!这话像是个信号,点燃了将士心里那团火。
帐外兵士越聚越密,人声鼎沸,群情激愤,此起彼伏的呼喊接连响起。
“放了萧副将!”
“凭什么扣押我军将领!”
“此地乃是黑石关军营,岂容外人放肆!”
兵刃寒光交错,怒目相对。
双方对峙,情势一触即发,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跌跌撞撞来报,“萧副将!不、不好了!断云峡!有人从断云峡的绝壁摸上来了!”
“什么?!”动弹不得的萧冲如遭雷击,“多少人?是哪方人马?”
士兵牙齿打颤,“不、不知道具体人数……但、但西侧的烽火台和制高点,转眼就被他们占了!弓弩手正对着咱们中军帐的方向!”
萧冲瞬间血涌上头。
断云峡天险,从未有人能大规模攀越。
占了西侧制高点,意味着关内布防、粮草位置,甚至这中军大帐,都已暴露在对方远程打击之下。
年初九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将士们,“不用怕,那是本官的人!”
全场哗然。
年初九又道,“各位,刚才萧副将说“雁国没救了”,是在暗示你们没救了,对吗?”
她的目光倏地锐利,如鹰隼般锁住脸色惨白的萧冲,“萧副将,你是不是还说过,只有放下兵器,开关迎入所谓“能治疫病”的南凛“神医”,才有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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