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德:刚登基便曝光文官弑君

第64章 心思各异的文臣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正德元年正月初十的大朝会散后,午时的阳光穿过紫禁城厚重的宫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冬日的日头没有温度,照在人身上,只觉着寡淡,像隔了一层什么。 王鏊没有乘轿。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从奉天殿到午门,这一段路,他走了快三十年。 当年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宫城的时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进士。 那时候他站在丹墀之下,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御座,心里想着的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他以为只要皇帝圣明、臣子贤良,天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三十年后,他坐在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才知道——天下最难办的事,不是打仗,不是治水,不是赈灾,是收税。 而今天,皇帝在大朝会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富国富民。” 这四个字,皇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王鏊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脊背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富国——国家的钱从哪里来?从赋税来。 富民——百姓的钱从哪里来?从土地来,从生意来,从劳动来。 但大明的赋税,早就收不上来了。不是百姓不交,是有太多人不交。 那些士绅,那些乡宦,那些有功名在身的、有背景靠山的、有家族撑腰的——他们有田有地,有铺有产,但他们不交税,或者交很少的税。 他们用各种手段瞒报田产、虚报灾情、贿赂官员,把本该交的税一分一分地省下来,装进自己的口袋。 那些朝中有人、地方有势、靠山硬的家族,一句话,地方官就给他们减免赋税;一个招呼,税吏就不敢去他们家收税。 那些贪污受贿的、克扣军饷的、走私漏税的,把朝廷的银子、百姓的血汗钱,一箱一箱地搬进自己家的库房。 这些人,才是皇帝要动的目标。 但皇帝动他们,不需要自己出面。 皇帝有六军都督府的五十七万大军,有东厂、西厂、锦衣卫,有巡察寺,有监使——皇帝有一百种方法让那些人把钱吐出来。 可他王鏊有什么? 他是户部尚书,正二品,管着天下钱粮赋税。 但他的手底下,能用的人有几个? 王鏊站在宫道上,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压到人的头顶上。 几只乌鸦从宫墙上飞过,发出“嘎嘎”的叫声,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他想起了皇帝说的另一句话——“朕还要推行国有经济,凡衣食住行等民生所涉,皆逐渐收归国营。” 盐、铁、茶、马、布、粮、油——这些百姓每天都要用的东西,朝廷来经营,朝廷来定价,朝廷来分配。 这动的不是一家一户的利益,是成千上万人的饭碗。 沿海的盐商,靠卖盐发了家,家里堆着金山银山。 他们每年给朝中的官员送礼,一送就是几千两、上万两。 他们把持着盐路,垄断着盐价,百姓吃盐贵得吃不起,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把盐收归国营,盐商会怎么做? 他们会拼命的,他们会花钱买通御史,会在朝堂上鼓动同党上疏反对,会在地方上煽动百姓闹事,会写信给他们的靠山,让那些在朝中做高官的亲戚朋友出面说情。 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把这件事搅黄。 还有茶——江南的茶商,福建的茶商,他们做了几百年的茶叶生意,从朝廷手里拿到了茶引,把茶叶运到边疆,换回马匹,换回银子。 把茶收归国营,他们怎么办?他们的生意怎么做?他们的家业怎么保? 铁就更不用说了,军器、农具、炊具——哪一样离得开铁?那些铁矿主、铁器商,哪个不是和地方官勾勾搭搭?哪个不是有靠山、有背景? 王鏊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朝堂上,御史们一个接一个地上疏弹劾他。 地方上,士绅们联名上书告他的状。 市面上,商人雇来的地痞流氓在街上闹事,砸了户部的税关,烧了征粮的仓库。 京城里,那些和他称兄道弟的同僚们,一个一个地和他划清界限,避之唯恐不及。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四面八方的刀剑都朝他砍过来。 毕竟天下人不敢骂皇帝,因为皇帝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骂皇帝,就是大逆不道,就是欺君罔上,就是诛九族。 但他王鏊不一样,他是臣子,是户部尚书,是执行皇帝政策的“具体负责人”。 税没收上来,是他的责任;政策推行不下去,是他的无能;激起民变,是他的过失。皇帝永远是对的,错的一定是他这个办事的人。 王鏊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韩文。 他王鏊,会步韩文的后尘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站在了一条最窄、最险、最让人胆战心惊的路上。往前走,是万丈深渊;往后退,是皇帝手里的刀。 他的脚步又动了起来,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着他还能走多远。 午门到了。 王鏊站在午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刺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 红墙黄瓦,巍峨壮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看了快三十年了,从来没有觉得这座宫殿这么陌生过。 “大人——” 身后传来随从小心翼翼的声音。 王鏊没有回头。 “回府。”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 焦芳走出奉天殿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他死死地攥着笏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不是用力,是在发抖,只是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所以拼命地攥着,用疼痛来掩盖颤抖。 他是吏部尚书,正二品,管着天下文官的选任、考核、升迁、黜陟。 大明两百多个府、一千多个县,从内阁大学士到九品巡检,天下文官的仕途浮沉,都在他吏部的一纸公文里。 以前,他的权力大得吓人。哪个官员该升了,哪个官员该调了,哪个官员该贬了——吏部文选司的笔杆子一落,就是定论。 那些在地方上干了十几年的知府、知县,想进京做官,得先过吏部这一关;那些在朝中做了多年的郎中、员外郎,想升侍郎、尚书,也得先过吏部这一关。 他的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他的关系网密不透风,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前程,也可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但今天,皇帝在大朝会上说的那些话,像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六年、三年才看一眼——朕养的这是官员,还是放养的牛羊?” 这句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藩王宗亲的面,当着六军都督府几十位将领的面,清清楚楚地灌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放养的牛羊。 这是皇帝对沿袭了上百年的京察、大计制度的评价。 不是批评,不是质疑,是定性——皇帝把吏部执行了上百年的官员考核制度,直接定性为“放养牛羊”。 那他焦芳是什么?放羊的人。 他管着天下文官的考核,六年一次京察、三年一次大计,这套制度在他手里运行了这么多年。 皇帝说这套制度是笑话,那他就是在制造笑话的人。 皇帝说这套制度是浪费朝廷俸禄,那他就是在浪费朝廷俸禄的人。 皇帝说这套制度是对官员的放养,那他就是在放养官员的人。 焦芳的脚步越来越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 他不想回吏部衙门,不想看到那些等着他拿主意的郎中、员外郎们,不想面对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奏报。 考成法。 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上。 “立限责事,以事责人,务责实效”——十二个字,皇帝说得很轻,但焦芳知道,这十二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蘸着血。 “朝廷各部诸司,把所属官员应办的事情,定立期限,分别登记在三本账簿上。” 三本账簿。 第一本,各部诸司留底,逐月检查。第二本,送六科,每半年稽查一次。第三本,呈皇帝御览。 这不是在立规矩,这是在织网。 一张密不透风的、把每一个官员都裹在里面的网。 你在哪个衙门,做什么官,管什么事,每件事的期限是多久,什么时候完成,完成得怎么样——全部登记在册,逐月检查,逐级上报,最后全部归到皇帝的御案上。 没有死角,没有遗漏,没有例外。 你做完了,登记在册。 你做不完,如实申报。 你不如实申报,六科稽查出来,弹劾你。 你敷衍了事,皇帝御览的时候看到,问责你。 你什么都不做,三本账簿上干干净净,那就是在告诉皇帝——我懒政,我怠工,我吃白饭。 焦芳可以想象,考成法一旦推行下去,会是什么样子。 吏部衙门里,那些平日里喝茶、看报、聊闲天的郎中们,再也不能悠闲了。 他们手头有多少件事? 每件事的期限是多久? 到期完成了没有? 完成为什么没完成? 每一项都要登记,每一项都要记录,每一项都要有个说法。 六科的那些给事中们,再也不能和六部的人称兄道弟了。 他们必须稽查,必须发现问题,必须上报。 因为如果他们不查,或者查了不报,皇帝问起来,他们就是包庇,就是失职,就是和六部同流合污。 他焦芳,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在升迁考核的时候,给自己的门生故旧行个方便了。 因为每一件事都有记录,每一个人的成绩都在账簿上,皇帝御览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的考成账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干,凭什么升迁? 焦芳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不是冷,是怕。 他想起自己在吏部这么多年,做过的那些事——帮过谁,压过谁,提拔过谁,打压过谁——那些事,有些是凭公心,有些是凭私心,有些是凭人情,有些是凭利益。 但不管凭的是什么,考成法一推行,那些凭私心、凭人情、凭利益做的事,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因为账簿上会写得很清楚——某人某年某月,做了什么事,花了多长时间,完成得怎么样。 账簿上的记录,和实际做的事,对得上吗?和他在吏部公文上写的,对得上吗? 对不上怎么办? 焦芳不敢想。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宫门。 轿子等在宫门外,轿夫们看到尚书大人出来,连忙抬起轿杠。焦芳钻进轿子,放下轿帘,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黑暗的空间里。 轿子开始移动,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焦芳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考成法不是皇帝临时想出来的,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 从三本账簿的设计,到逐月检查、半年稽查、年终汇总的制度安排,到六科和六部互相制衡的权力结构——每一个细节都是经过反复推敲、精心设计的。 这不是在立规矩,这是在改革。改革大明的官场生态,改革文官集团的生存方式。 从今以后,想在官场上混日子,不行了;想靠关系升迁,不行了;想什么都不干等着熬资历,不行了。 你想当官,你得干活;你想升迁,你得干好活;你想在御前露脸,你得干出实绩。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直接,就这么残酷。 焦芳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轿顶的绸布上。绸布是大红色的,绣着暗纹的云蝠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纹路,只觉着一片模糊的红。 他在想——自己还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 皇帝把他留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才能,不是因为他有多高的品德,是因为他有用。 他熟悉吏部的运作,他了解文官集团的底细,他在朝中有足够的人脉和威望,能够压得住场面。 他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一把用来砍向文官集团、用来推行考成法的刀。 皇帝用他,不是因为他忠诚,是因为他好用。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换。换一个更好用的,甚至换一把更快的刀。 焦芳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自嘲,是无奈,还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他在吏部做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被皇帝弃如敝履。 那些曾经权倾朝野的大臣,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物,那些曾经以为自己是皇帝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的人——最后,不都被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去? 如此前的刘健、谢迁、李东阳,他们是先帝的顾命大臣,是先帝最信任的人,是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三个人。 但皇帝要动他们,一刻钟都没有犹豫。 他焦芳算什么东西?也配觉得自己不可或缺? 轿子在吏部门前停了下来。 焦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吏部衙门的匾额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吏部”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太祖皇帝亲笔所书。 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从来没有觉得这两个字这么沉重过。 “大人——”门口值守的书吏迎上来,躬身行礼。 焦芳没有看他,径直走进了衙门。 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 没有人看得出他刚才在轿子里想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有多少恐惧和不安。 他走进签押房,关上门,在书案后面坐下。 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公文,有各省送上来的官员考核清册,有各部诸司报上来的缺额统计,有吏部文选司、考功司拟定的升迁名单。 他一份一份地拿起来,看一眼,放下,再拿起来,再看一眼,再放下。看不进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考成法。 三本账簿,逐月检查,半年稽查,皇帝御览。 吏部作为考成法的总牵头衙门,他焦芳作为吏部尚书,是第一责任人。 如果考成法推行不下去,皇帝第一个找他。 如果考成法推行了但效果不好,皇帝也第一个找他。 如果考成法推行过程中出了乱子,皇帝还是第一个找他。 他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是那个替皇帝挡住所有子弹的人,是那个成功了功劳归皇帝、失败了罪过归自己的人。 焦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吐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谨奉上意,不敢有违。”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自嘲,是无奈,还是认命。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拿起桌上最厚的那份公文,翻开第一页,开始看了起来。 ...... 张昇是最后一个走出奉天殿的。 不是因为他走得慢,是因为他在殿门口站了很久。 他的手里还攥着笏板,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了木头的纹理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他的脸色很不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血色,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脆弱的皮。 他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祭祀、科举、藩属。科举,是他手里最重要的权力之一,是礼部最核心的职能,是文官集团存在的基石,是天下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今天,皇帝在大朝会上说的那些话,把这块基石震得粉碎。 “朕的科举,和以前不一样,朕不要那些只会写四六骈文、只会背圣贤书的书呆子。” 这句话,张昇每回想一次,心里就疼一次。 不要那些只会写四六骈文、只会背圣贤书的书呆子。 四六骈文,从科举施行到如今,一千多年了。 这是中国文章的正统,是读书人最基本的修养,是衡量一个人有没有才学的标准。 骈文写得好,说明你有文采,有才情,有学问。 这是天下人都认可的,是几百年科举制度检验过的,是无数先贤大儒毕生追求的。 圣贤书,四书五经,从汉朝到如今,一千多年了。 这是中国文化的根本,是读书人安身立命的基石,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读圣贤书,做圣贤事,这是每一个读书人从蒙童开始就被教导的人生目标。 但皇帝说——他不要这些,他不要文采,不要才情,不要学问。他要的是懂经济、懂民生、懂实务的人才。 经济——账目、市场、流通、赋税,这些不是四书五经里教的,不是圣贤书里写的,不是任何一个科举出身的官员在学校里学过的。 这些东西,是在衙门里、在账房里、在商场上,跟在师爷后面,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那些真正懂经济的人,是商人,是账房先生,是户部的书吏——不是进士,不是翰林,不是朝廷命官。 民生——农事、水利、赈灾、教化,这些东西,四书五经里提到过,但只是一笔带过。 真正懂民生的人,是那些在地方上干了十几年的老吏,是那些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农官,是那些在黄河边上治了几十年水的河工。 不是那些中了进士,在翰林院待了三年,然后下放到县里做知县的“新鲜出炉”的官员。 实务——刑名、工程、漕运、边务,这些东西,更是圣贤书里没有的。 刑名,你得懂律法,懂人情,懂断案;工程,你得懂图纸,懂材料,懂施工;漕运,你得懂水文,懂船只,懂调度;边务,你得懂军事,懂地理,懂民族。 这些,哪一个是在四书五经里能学到的? 皇帝要的,根本就不是科举培养出来的人才,皇帝要的,是另一批人,一批和传统士大夫完全不同的人。 这些人,不需要会写四六骈文,不需要会背圣贤书,不需要懂什么“之乎者也”。 他们需要懂的是账目、市场、水利、工程、律法、军事——是实打实的、能解决问题的、能干活的本事。 张昇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扶着殿门的门框,稳了稳自己的身体,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刺得他喉咙发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在想——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士子,怎么办? 那些把一辈子都押在科举上的读书人,怎么办? 那些靠教书为生的老秀才,怎么办? 他们从五六岁开始启蒙,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七八岁开始学《四书》,背《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十几岁开始学《五经》,钻研《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 二十几岁开始练八股,学写四六骈文,一篇一篇地练,一遍一遍地改,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 他们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圣贤书。 他们放弃了多少玩乐的时间,拒绝了多少诱惑,忍受了多少寂寞和孤独。 他们以为,只要考中进士,就能光宗耀祖,就能出人头地,就能实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 但现在,皇帝说——朕不要你们了。 朕不要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朕要的是懂经济、懂民生、懂实务的人才。 那他们怎么办? 张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恐惧。 他和那些士子一样,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 他也是寒窗苦读十几年,也是从秀才到举人到进士,也是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他也会写四六骈文,他也会背圣贤书,他也是“只会写文章”的人。 皇帝说不要那些“书呆子”,那他张昇,算不算一个“书呆子”? 他自认为不是,他在礼部做了几十年官,经手的礼仪、祭祀、科举、藩属事务不计其数。 他懂实务,他会做事,他不是那种只会写文章不会干活的废物。 但他懂经济吗?懂民生吗?懂水利、工程、刑名、漕运、边务吗? 不懂。 他是礼部尚书,他管的是礼仪、祭祀、科举、藩属。他不需要懂经济,不需要懂民生,不需要懂水利工程。他只需要懂礼制、懂仪轨、懂规矩就够了。 但皇帝说,往后科举要考这些。考经济,考民生,考实务。 那他这个礼部尚书,连考题都出不了。 因为他自己都不会,怎么出题?怎么阅卷?怎么判断那些士子答得好不好? 张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但那汗珠像是擦不完似的,擦了又冒出来,擦了又冒出来。 他想起了皇帝说的另一句话——“往后恩科的考题,朕要改。不再只是经义、策论,还要考实务——农政、水利、赋税、刑名、边防。” 经义、策论还在,但多了实务。 实务占多少比重?三成?五成?还是七成?他不知道,皇帝没说。 但不管占多少比重,实务的出现,都会彻底改变科举的游戏规则。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天下读书人的命运,被改写了。 而他张昇,作为礼部尚书,作为主管科举的最高官员,将站在风口浪尖上,承受来自全天下的骂声。 士子们会骂他——“张昇无能,让皇帝改了科举!” 读书人会骂他——“张昇误国,毁了圣贤之道!” 天下人会骂他——“张昇是奸臣,是佞臣,是儒家文臣的叛徒!” 他有口难辩,也无法辩。 张昇站在奉天殿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他的脑子里很乱,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地叫,怎么都赶不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奉天殿。 大殿在冬日的阳光下巍峨耸立,黄瓦红墙,金碧辉煌。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从来没有觉得这座宫殿这么陌生过。 他在想——也许,该致仕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片死水塘,激起了层层涟漪。 致仕,离开朝堂,回到老家,读书、写字、种花、养鱼,过几天安生日子。 不用再操心那些烦心事,不用再看皇帝的脸色,不用再替皇帝背锅。 但他又犹豫了。 他是礼部尚书,是朝廷重臣,是天下读书人的代表。 如果他这个时候致仕,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他是被皇帝赶走的,会说他是不敢担当的懦夫,会说他是儒家文臣的逃兵。 他丢不起这个人。 张昇咬了咬牙,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宫门。 他的步伐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是在逃。 ...... 这一夜,王华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是一盏已经烧了大半的蜡烛。 烛火在冬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王守仁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父亲。”他叫了一声。 王华没有动。 王守仁又走近了几步,在书案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那杯凉透了的茶,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茶杯在桌面上滑了半寸,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王华这才回过神来。 “守仁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父亲,您在想什么?”王守仁问道。 王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在想今天朝会上的事。” 王守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 王华的目光落在烛火上,那火苗在风中摇摆不定,像是一个在跳舞的精灵。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两个人能听见。 “催缴赋税与科举名额挂钩——户部尚书王鏊,这次恐怕要倒大霉了。” 王守仁的眉头微微一动。 王华继续说道:“王鏊这个人,为父是知道的。他是苏州人,成化十一年的进士,在朝中做了几十年的官。他的为人,方正刚直,不阿不谀。” “弘治年间,他做吏部侍郎的时候,主持过一次京察,把那些不称职的官员罢黜了一大半,得罪了很多人。” “但他的心里,是有百姓的。他在地方上做过官,知道百姓的疾苦。他不是一个只会坐在衙门里喝茶看报的官老爷。” 王守仁静静地听着。 “但是,”王华的声音忽然一转,变得凝重起来,“他心里有百姓,不代表他就能把这件事办好。” “催缴赋税,是天下最难的事。那些士绅、乡宦、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 “哪一个不是有靠山、有背景?他们不交税,王鏊能怎么办?带兵去抢?不能。他只能靠地方官去催,靠税吏去收。” “但地方官和那些士绅是什么关系?师生、同年、姻亲——盘根错节,扯都扯不清。税吏就更不用说了,拿了人家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会替朝廷卖命。” 王守仁点了点头。 “而且,皇帝还把科举名额和赋税挂钩。”王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这一手,狠。” 王守仁说道:“父亲,您觉得……这一手,对还是不对?” 王华看了儿子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对与不对,不是为父能评判的。但为父告诉你——这一手,很聪明。” “聪明在哪里?” “聪明在——它不是皇帝自己去收税,而是逼着地方上的士绅、乡绅、读书人自己去收。”王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赞叹,是敬畏,还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王守仁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王华继续说道:“皇帝把科举名额和赋税挂钩,一个省拖欠赋税,这个省的科举名额就要减少。” “减少的名额,分给其他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士绅、乡绅的子弟,考中进士的机会就少了。” “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读书人,本来有希望金榜题名的,因为本省赋税拖欠,名额被分走了,希望就没了。” “他们会怪谁?不会怪皇帝,因为皇帝在京城,他们见不到。” “他们会怪地方官——你为什么收不上税?会怪那些拖欠赋税的士绅——你们为什么不让地方官把税收到?会说——你们不交税,害得我们没法考功名!” 王守仁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皇帝不是在催缴赋税,”王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在把催缴赋税的压力,从朝廷转移到地方。让地方上的士绅、读书人自己去催,自己去斗,自己去撕。” 王守仁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说道:“父亲,儿子有一事不明。” “说。” “皇帝把这些改革的阻力,都转移给了各部的尚书——户部的王鏊要替皇帝扛催缴赋税的骂名,吏部的焦芳要替皇帝扛考成法的骂名,礼部的张昇要替皇帝扛科举改革的骂名。” “这些人,为什么还要替皇帝卖命?他们难道看不出来,自己是在替皇帝背锅吗?” 王华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慨,是无奈,还是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了然。 “守仁,你想想——他们不干,会怎么样?” 王守仁的眉头微微一动。 “王鏊如果不干了,辞官归乡,皇帝会怎么办?皇帝会换一个人当户部尚书。” “换一个更听话的,换一个更能干的,换一个更愿意替皇帝背锅的。” “天下想做官的人多的是,想做户部尚书的人也多的是。王鏊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 王守仁的脸色微微一变。 “焦芳也是一样,他不推行考成法,皇帝就换一个人来推。” “换一个手段更狠的,换一个不怕得罪人的,换一个比他更愿意替皇帝当刀的人。” “张昇也是一样,他不主持科举改革,皇帝就换一个人来主持。” “换一个更会揣摩圣意的,换一个更不怕被骂的,换一个比他更愿意替皇帝背锅的人。” 王华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所以,他们不是不想辞,是不敢辞。辞了,他们的位置就没了。位置没了,他们的权力就没了。权力没了,他们还算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是。” 王守仁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父亲说的那些话,在想户部尚书王鏊的处境,在想吏部尚书焦芳的处境,在想礼部尚书张昇的处境,在想他自己——如果有一天,皇帝也让他做这样的事,他会不会像他们一样,明知是火坑,也要往里跳? 他不知道。 王华看着儿子沉思的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吐出来。 “守仁,为父今天教你一件事。” “父亲请说。” “当官,最难的不是办事,是站队。”王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皇帝要做的事,你支持,你就是忠臣。” “皇帝要做的事,你反对,你就是奸臣。忠臣和奸臣,不是看你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是看你站在哪一边。” 王守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王鏊、焦芳、张昇,他们站在皇帝那边,所以他们还是尚书。” “刘健、谢迁、李东阳,他们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所以他们的九族被诛,他们自己还被关在诏狱里,生不如死。” 王华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警告,是提醒,还是一种“你可千万别走错路”的担忧。 “守仁,你记住——不管皇帝做什么,你都不要反对。” “不是因为你认同,是因为你没有资格反对。” “皇帝手里有五十七万大军,有一万二千多颗人头,有三万多条已经诛了的性命。谁反对,谁就是刘健,谁就是谢迁,谁就是李东阳。” 王守仁的身体微微一震。 “为父不是让你做墙头草,”王华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起来,“为父是让你——等。” “等皇帝把这些事都做完了,你再去看,再去想,再去判断。” “如果皇帝做对了,你就跟着做。如果皇帝做错了——你也跟着做,因为皇帝不允许有人在他做的时候说三道四。” 王守仁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月光中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 “儿子明白了。”王守仁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王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天色不早了,去睡吧。” 王守仁站起身来,朝父亲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父亲。” 王华抬起头来。 王守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您说,皇帝做的这些事——催缴赋税、考成法、科举改革——真的能让大明变得更好吗?” 王华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也带着几分释然。 “不知道。” 他说,“但为父知道一件事——如果什么都不做,大明一定不会变得更好。皇帝在做,总比不做强。” 王守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王华轻微的呼吸声。 王华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那茶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涩的、凉凉的、像是刀子划过一样的感觉。他没有皱眉,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已经闭上了的眼睛上。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慨,是无奈,还是一种“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怕了”的了然。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月亮又躲进了云层后面,院子里暗了下来。 书房的烛火还在燃烧,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王华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