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苏漾平静地开口了。 “其实，我和奶奶没有血缘关系。我是奶奶捡回来的。” 江亦愣了一下。 他被这句话砸得有点懵，一上来就这么猛？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本来以为苏漾要说的秘密可能是我小时候偷偷暗恋过哪个小男神或者我以前有个很好的朋友后来绝交了之类的。 他万万没想到是这个。 他闭了嘴，继续听着。 苏漾的目光落在江面上，没有看江亦。 她怕自己看着他说不下去。 “其实从我小的时候，就老有人对着我说，我是捡来的孩子。 那时候我还小，不相信，觉得他们是在骗我。 哪有小孩不是爸妈亲生的？ 我有奶奶，有家，有热饭吃，有学上，怎么可能是捡来的？ 但慢慢长大，我自己也有了很大的困惑。”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江面的灯光在她的眼睛里晃动了一下。 “从小，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但我只有奶奶。 每次我问奶奶我爸妈人呢，奶奶总会告诉我，爸妈在很远的地方，以后就会回来。 她每次说这话的时候，都在笑。 我那时候不懂那种笑是什么意思，后来懂了。” 江亦看着她。 苏漾的嘴角是弯着的，但眼眶里已经有了点点泪光。 那泪光在眼底打着转，没有掉下来。 她在笑，笑着讲一个让自己想哭的事情，江亦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该说什么。 江亦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靠她更近一点。 苏漾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 “等我长大后，慢慢拼凑出了一些事情的真相。 我是被奶奶捡回来的，跟她姓苏。 我的童年，我的青春，都一直只有奶奶一个人。 在我懂事后，我没有再问过奶奶我爸妈的问题。 因为我知道，奶奶没办法回答我。” 她的声音慢慢降了下来，最后几个字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亦的手伸了过去。 他的手指搭在苏漾的手背上，没有握，只是搭着。 苏漾低头看了一眼江亦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没有躲开。 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奶奶的半生都是为我活着的。 她其实可以不用把老房子租出去，也可以把老房子彻底卖掉，这样也不用现在住在一个小小的养老院里。 她是为了供我上学，为了让我有地方住，为了让我不用跟她一起挤在养老院。 她把什么都给了我，自己什么都没留。” 江亦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苏奶奶回答。 “苏漾，其实你不用太自责。 你有没有想过，奶奶其实也只有你了。 她如果没有捡到你，她现在会不会还是孤身一人？ 是你也带给奶奶生活的美好。 不是她单方面给了你什么，是你们互相给了对方一个家。 你没有亏欠她，你只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那个人。” 苏漾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我没想过这些。 从我懂事后，我就再也没敢问过奶奶自己的身世。 我怕听见真相，也怕奶奶知道我知道了真相。” 江亦叹了口气。 他看着苏漾那张努力维持平静但已经开始微微发颤的脸，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她。 江亦知道苏漾不需要安慰，但她需要有人知道她撑了很久。 “你说出来了。 这件事，以后就不在是你心结了。 奶奶一直是你的亲人，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你也是她的孙女。 现在的你，不要再纠结过去，给自己的心打开枷锁吧。” 苏漾没有推开江亦。 她靠在江亦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江面上吹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丝，落在他的手臂上。 她没有感到害羞，只有一种很久没有过，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的轻松。 这个秘密她憋了好久了，从她懂事起的那天，一直到今天说出来了。 说给江亦听。 江亦就这样搂着她，没有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苏漾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两个人才慢慢分开。 江亦收回手，苏漾坐直了身体，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空气安静了下来。 江面的风还在吹。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看谁，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江亦摸了摸鼻子。 他受不了这尴尬的氛围，先开了口。 “那你有没有想过，找自己的爸妈？” 苏漾脸红红的，她摇了摇头。 “不找。不想找。” “既然奶奶把我捡回来，就说明我是被扔掉的。我不会找他们的。” 江亦点了点头。 “嗯，不找就不找。最苦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找他们干嘛？”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江边，各自想着心事。 苏漾的目光落在江面上，但她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了很多。 她呼出一口气，像一个人在清理一个积了很久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然后把抽屉推回去，不再打开。 江亦却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也落在江面上，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苏漾站在台上唱歌，台下有两个人举着她的灯牌，灯牌上写着苏漾我们是你爸妈。 他们对着镜头哭，说我们找了你很多年，说当年我们是有苦衷的，说你能原谅爸爸妈妈吗。 江亦越想越带入，眉头锁得更紧了。 不远处的停车区，一辆黑色的SUV熄了灯，停在树影下。 张叔坐在驾驶座上，手里举着相机，镜头对准了江边长椅上的两个人。 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上的照片。 江亦搂着苏漾，苏漾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轮廓被江面的灯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我张大彪终于拍到拥抱的照片了，果然还是跟踪偷拍比较好玩。 张叔把相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拿起中控台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枸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