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江亦没在自己家待着。 碗筷一推，拐杖一提，人就下了楼。 苏漾家门口那双灰色拖鞋还在老位置，好像一直在等他来。 他换好鞋，走进客厅，目光先往阳台的方向去了。 小藤椅上没有人。 吉他还靠在椅边，曲谱散在椅垫上，被晚风吹得页角微卷。 江亦走过去，拿起那几页纸。 字迹还是那么密，划掉的字比保留的多。 他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落下。 歌词填完了，每一个字都站在它该站的位置上，没有一处是勉强的，没有一处是多余的。 没错了，对上了。 他在心里把这首歌和记忆中的那个版本叠在一起，旋律、结构、情绪的起承转合，严丝合缝。 看来世界真的是有关联性的。让苏漾来填这些曲子，是对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洗发水的甜香。 他回过头。 苏漾从卫生间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白色T恤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她脖子上搭着一条浅蓝色的毛巾，没有擦，就那么搭着，像一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还没完全醒过神，正在努力适应陆地重力的水獭。 她用毛巾的一角按了按发尾，抬起头，看到江亦手里拿着那几页纸，眼神慵懒，切换到了紧张。 “怎么样？我填的可以吗？” 江亦回过头。 看着苏漾那张湿漉漉没化妆在水汽蒸腾后透着薄粉的脸，笑了一下。 “可以嘛？把嘛字去了。太可以了。” 他轻轻扬了扬手里的曲谱，“这首歌，就作为你新专辑的主打歌。过两天录，咱们凑十首歌，发个人专辑。” 苏漾点了点头，湿发在肩膀上蹭了几下，水珠甩到江亦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开始慢悠悠地擦头发。 “行。那专辑名叫什么？” 江亦想了想。 他靠在阳台的门框上，拐杖撑在身前，目光从苏漾身上移到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又收回来。 “春漾然。专辑名就叫春漾然。” 苏漾正在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江亦。 那个名字，是她以前唱歌用的网名。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抱着吉他，对着几十个人的直播间唱歌，唱完说“谢谢”，然后下播。 他居然还记得。 她看着江亦，没有说话。 她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毛巾的折痕上慢慢地来回抚着。嘴角弯了一下。 江亦看着苏漾那个傻傻的样子笑了笑。 “怎么样？这个名字不错吧？春漾然，也算你的来时路了。咱们就重走来时路。” 苏漾抬起头点了点，灿烂地笑了。 江亦走到小藤椅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扶手上，弯腰拿起靠在墙角的吉他。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琴身靠在胸前，手指搭在琴弦上。 “你专辑里的歌都是抒情慢歌，我想让你唱一首快一点的。萧潇不是要比吗？那就比。我给你准备了一首快歌，放到专辑里。” 苏漾靠在沙发上，好奇地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肩膀上。 她也很想知道，江亦会给她一首怎样的快歌。 江亦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起来。 前奏的几个音从吉他里跳出来，像一群急着出门踏青的小孩子。 他开始唱了，声音从他那沙哑的嗓子里出来。 悄悄地释出暧昧的气息， 在百花齐放的季节里， 你清新脱俗的有股诗意， 你在天南星， 高雅亮洁好美丽， 喔，好美丽。 唱着好美丽的时候，他挑了挑眉，看向苏漾。 嘴角歪着，笑容贱贱的，像一个在课堂上偷偷给前排女生递纸条的坏学生。 初夏的来临， 也溢出了俏皮的气息， 在暑气充斥的季节里， 你晶莹剔透的带着凉意， 你在天南星， 气质非凡好活力， 喔，好活力。 苏漾靠在沙发上，身体跟着节奏轻轻地晃了起来，身体自然而然给出的回应。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眼睛弯弯的望着江亦。 江亦唱完了一遍，没有停，又直接进了副歌。 他抬起头看着苏漾。 “一起来。” 轻轻柔柔的想念， 在单恋的季节， 还记得湖畔曾与你相遇， 喔。 甜甜蜜蜜的暧昧， 在热恋的季节， 还记得你的笑容无比的甜。 苏漾的嘴唇动了。 她哼起来了，虽然没有歌词，但不自觉就是跟着旋律轻轻地哼唱了起来。 苏漾的身体晃得更明显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阳台上那个抱着吉他、翘着腿、歪着嘴、唱到好美丽时还会挑眉看她的男人。 安可从厨房探出头来。她刚洗完碗，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抹布。 她看到阳台上的两个人，一个坐在藤椅上抱着吉他唱得正欢，一个靠在沙发上跟着节奏轻轻晃着哼着。 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视频模式。 她蹲下来，把手机靠在厨房门框上，稳住，按下录制键。 屏幕里，夕阳从阳台外面照进来，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客厅的地板上。 安可看着手机屏幕里的那个画面，嘴角翘得老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