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靠在折叠椅上，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衬衫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斑。 他总觉得忘了什么，那种感觉像有蚂蚁在脑子里爬，痒，但抓不到。 他想了半天，好像没少什么，但就是不舒服。 他侧过头，凑到苏漾耳边，声音不大，被舞台那边调试设备的噪音盖了大半，苏漾只听到了后半句。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不重要的事了？” 苏漾愣了一下，她看着江亦，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天出门前的事。 安可。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点，赶忙从口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表情像被人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安可，从半小时前开始，每隔两三分钟一个，最后一个在三分钟前。 苏漾把手机举到江亦面前。 江亦看着屏幕上一长串安可的名字和后面跟着的未接来电四个字，拍了一下额头。 “卧槽，把安可和小雨忘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能全怪我，谁让她们没什么记忆点呢。” 苏漾看着他那个我错了但我不会改的表情，收回手机，没有反驳。 她给安可回了条消息，然后看着江亦。 江亦这时已经转过身去喊方胖子了。 “胖子哎…” 他的声音在遮阳棚下炸开，方胖子正在另一边跟几个姑娘喝啤酒，听到喊声，脑袋转过来。 “派人出去接一下苏漾的助理和我公司员工，应该就在检票口。一个圆脸的，另一个也是圆脸的，你让人去认领一下。” 方胖子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搁，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手，又从屁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绳子的工作证，递给旁边一个穿黑色T恤的女生。 女生接过去，拿起手机记了电话号码，小跑着出去了，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没一会儿，安可和小雨从围栏入口处走了过来。 安可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 她的圆脸在阳光下泛着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气的，嘴巴微微抿着，两颊的肉鼓起来，像一只在嘴里藏了很多坚果还没咽下去的仓鼠。 小雨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两杯没喝完的奶茶，表情还算正常。 江亦看着安可那张气鼓鼓的脸，看了两秒，没等她开口，先对着苏漾说到。 “你看看你助理，再看看我员工。小雨的表情多淡定，你再看看安可…” 安可的嘴巴张开了，仿佛马上就要说有辱斯文的话了。 苏漾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一只手把她从发火的边缘轻轻拽了回来。 “安可，不好意思。这边太吵了，没听到你的电话。” 安可的气在嗓子眼卡了一下。 她看着苏漾那副语气里没有辩解的坦诚，气消了大半。 但剩下的那半还在。 这时方胖子从后面冒了出来。 他一靠近，太阳都被挡住了一小块。 他站在安可和小雨面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胖脸上挂着笑容。 “来来来，两位小美女。今天到了你胖哥这儿，咱们就玩开心。我订的烤全羊马上就好，咱们吃好喝好玩开心。” 安可听到烤全羊三个字，耳朵竖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方胖子那张笑呵呵的脸上移到他的肚子上，从他的肚子移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支在旁边的烤架上。 一个戴着白帽子的师傅正在翻着一只已经烤到半熟的羊，羊皮在炭火的烘烤下滋滋冒油，油滴在炭上，溅起一小簇火星，香味已经飘过来了，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她的气在那股香味飘过来的时候，像被风吹散的烟。 她看了苏漾一眼，眼神里有着请示。 苏漾笑着点了点头。 安可拉着小雨就跑了，两个人在烤架旁占了两个位置，安可踮着脚尖看师傅翻羊，小雨举着手机在拍。 江亦看着安可跑开的背影，那个鱼入大海的画面感太强了，她跟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姑娘聊天的自然程度，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方胖子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她笑得很开心，圆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江亦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身子往苏漾那边偏了偏，声音不大，刚好够苏漾听到。 “你这小助理还真是没什么心眼。你瞅瞅，这才一会儿功夫，就让方胖子忽悠成自己人了。” 苏漾望着安可，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圆脸的，笑得很开心的姑娘身上，嘴角弯了弯。 “是啊。她还是这样，像当年刚开始就跟着我的样子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怀念，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相册，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看，看了很久。 天色暗了下来。 舞台的灯光亮起来了，像有人在夜空中拉开了一块巨大的、会发光的幕布。 光束在舞台上交错，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在观众的脸上轮番涂抹着不属于任何一种肤色的颜色。 台上的歌手换了一拨又一拨，音响的震动从舞台传过来，从地面传上来，从脚底传到心脏，心脏跟着鼓点跳，跳得比平时快。 萧潇出场的时候，欢呼声比前面任何一位歌手都大。 像湖面上被人扔了一块巨石，浪花溅起来，盖过了之前所有小石子落水时发出的声响。 人群从坐着听变成了站着看，有人举起了荧光棒，有人举起了手机，屏幕上亮着“萧潇”两个字的灯牌。 她在台上又唱又跳，粉蓝色的双马尾在追光下甩来甩去，靴子上的亮片每一脚踩下去都闪一下。 苏漾坐在台下，嘴角始终带着微笑，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孩。 那个微笑里没有羡慕，没有嫉妒，有的只是我在欣赏一个很棒的表演的单纯，是她真厉害的由衷。 江亦看了苏漾一眼，身子凑近了一些，嘴唇几乎贴到了她的耳廓。 “不用羡慕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以后为你欢呼的人，会比这多得多。” 苏漾侧过头，眼中带笑，看着他。 她戴着那顶栗色的渔夫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遮不住她眼里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漾就那么望着江亦，心里想着。 现在我已经不太想要以后那些人为我欢呼了，我现在只想要你每次都在台下看我。 舞台上的萧潇又唱完了一首歌，退场时她往遮阳棚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谁。 方胖子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烤羊肉走过来，羊肉在盘子上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的香味盖过了整个遮阳棚里的所有味道。 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吃，安可第一个冲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一串没吃完的烤串，嘴角沾着孜然。 江亦拿起一块羊肉递给苏漾，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江亦收回手继续吃肉，苏漾收回手慢慢啃，谁都没有再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