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华北想的是，沙瑞金毕竟是省委书记，就算要顾及钟小艾的背景，也总得考虑省委副书记的权威和调查组的工作。 看在郑家的面子上，沙瑞金应该能从中调和，争取一个折中的时间。 只要沙瑞金开了口，钟小艾多少总要给省委书记一点面子。 钟小艾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意，她甚至微微扬了扬下巴。 “找沙书记就找沙书记。就算是沙书记，也得按照组织程序办事。” “党章国法、纪委办案条例，不会因为谁是书记就改变。” 她态度依旧强硬，但同意去找沙瑞金，本身也意味着愿意在最高层面解决争端，而非立刻撕破脸去举报。 这给了于华北一丝喘息之机。 “那好，那咱们现在就过去。” 于华北连忙说道，生怕钟小艾反悔。 钟小艾点了点头，随即转向一直跟在她身后、沉默肃立的那几名省纪委工作人员，她的声音恢复了冷峻和命令式的口吻。 “你们几个，就在这里守着。” “给我盯死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触或转移丁义珍。” “谁敢私自放人或者转移，就按窝藏嫌犯、对抗省纪委调查论处，采取必要措施。听明白了吗？” “是，钟书记。” 几名工作人员齐声应道，身形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安排妥当后，钟小艾才重新看向于华北，用眼神示意他可以带路了。 于华北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钟小艾如此强势安排的不满和憋屈，又有一种事情暂时没有彻底失控的侥幸。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办公室外走去。钟小艾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省委办公楼静谧而肃穆的走廊，朝着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看到于华北副书记面色凝重、身后跟着一脸寒霜的省纪委副书记钟小艾，都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低头避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此时，在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里，气氛却与外面的紧张截然不同，显得颇为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闲谈般的松弛。 宽大的办公桌后，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省长李昭明则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两人面前的茶杯里飘着袅袅热气。 沙瑞金的神色看上去比前一段时间平和了许多，眉宇间那种惯常的锐利和紧绷感似乎有所淡化。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口。 李昭明看向沙瑞金，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探究的笑意，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瑞金书记，我发现你最近的心态，转变似乎不小啊。” “怎么，不想着再主动冲锋陷阵，把你手底下那些歪瓜……嗯，那些得力干将，都一股脑推到于华北同志那边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但话语里的意思却颇为直接。 沙瑞金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有一丝看透世事的疲惫。 “昭明省长，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态势，很多情况其实已经很明了了，再看不清楚，那就是自己骗自己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在回顾过去一段时间的种种。 “说实话，我私底下不是没有安排过人去调查你，还有祁同伟、曹闯他们。” “方方面面，能查的线索，我都让人去查过。” “但是查来查去，结果呢，非但没有找到任何实质性的问题，反而快要把你们查成廉洁奉公的模范典型了。” “尤其是你昭明省长，经手项目无数，位高权重这么多年，居然在经济问题上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连一些可能引起争议的灰色地带都几乎没有。” “这让我……不得不佩服，也让我清醒地认识到，有些路，走不通就是走不通。” 沙瑞金的语气很坦诚，至少在李昭明面前，他此刻显得颇为坦诚。 “再说大风厂的事情。” 沙瑞金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对局面的分析。 “你肯定早就给于华北挖好了一个大坑，而且这个坑恐怕还不浅。” “偏偏于华北自己看不清楚，还一脸兴奋地当成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迫不及待地就跳了进去。” “我提醒过他，让他谨慎，但他似乎没太当回事，反而觉得是我过于保守，阻碍他打开局面。” “就他这种政治嗅觉和判断水平，说实话，还不如我呢。” “连我都斗不过你们，在于华北自己已经跳进坑里的情况下，他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沙瑞金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在平复某种情绪。 “我现在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郑国涛他们，还有他们背后的力量，既然还想继续跟你们李家斗下去，那就让于华北去挑这个头，去当这个先锋吧。 “”该给他的支持，我表面上会给，该走的程序，我会走。” “但我自己，是不想再当这个冲锋陷阵、结果却总是头破血流的炮灰了。” “汉东这个局，太深，也太复杂。看清自己的位置，或许才是最重要的。” 李昭明安静地听着沙瑞金这一番近乎交底的话，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始终未曾褪去。等到沙瑞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沙书记能这么想，是好事。识时务，知进退，对大家都好。”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内容却带上了一丝提醒的意味。 “不过，沙书记，我还是得再次提醒你。” “郑家，还有郑国涛他们，不会因为你的退让就轻易罢手。”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在汉东打开缺口。你现在选择退居幕后，让他们推出的于华北顶在前面，这固然是一种策略。” “但你最好仔细想一想，你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把柄或者软肋，是可能被郑家所掌握或者未来可能查到的。” “如果有，最好尽早处理，妥善安排。否则的话，万一被他们掌握了确凿的东西，到时候恐怕就由不得你选择是进是退了。” “他们会用那些东西，逼着你不得不按照他们的意思往前走。那种滋味，我想你不会想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