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是党的高级干部，说话要注意分寸。什么叫跟沙书记“爆了”。这种江湖气的话，以后不要再提。” 他目光扫过祁同伟，祁同伟立刻微微低头，表示接受批评，但脸上并无悔意。 李昭明这才缓和了语气，重新靠回沙发背，恢复了那副智珠在握的从容神态。 “事情，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严肃，更没到需要谁去牺牲的地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 “经过上次常委会的事情后，沙瑞金同志，心中锐气已失，斗志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他现在，更多是惊弓之鸟。” “就算接下来他再有什么动作，那也是被他身后的人强行推着走，身不由己，杀伤力有限。” “一个失去了自主意志的棋子，并不可怕。”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话锋一转。 “倒是新来的省委副书记，于华北同志，大家需要特别注意一下。” 提到这个名字，吴春林神色一正，接过话头。 “关于于华北同志，我借着工作之便，也向中组部相熟的领导侧面了解了一下情况。” 作为组织部长，他在这方面有天然的信息渠道。 “于华北同志是原汉江省委副书记，在汉江班子调整后，原本他的年龄和资历，是要退居二线的。” “但他现在到汉东来了，看来……是不甘心就此落幕，想在政治生涯的暮年，再拼一把，搏一个更高的位置。” “昭明省长的话一针见血。相比起现在有些颓丧的沙书记，于华北更迫切地需要闹出点动静，做出点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延续政治生命。” “他分管党建、人事、意识形态，这都是要害领域。” “接下来，大家各自分管领域的工作，都要慎之又慎，程序上、细节上，务必严谨再严谨，不要被他抓住什么小辫子，借题发挥。” 祁同伟、田国富，包括即将离任的高育良，都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于华北这种“末日狂奔”式的副职，往往比稳坐钓鱼台的一把手更难对付，因为他无所顾忌，又急于表现。 李昭明见众人领会了他的意思，便不再多言。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已不早。 几人又就一些具体的工作细节交换了意见，高育良也交代了一些他分管工作的衔接问题。 气氛虽然依旧凝重，但经过这番开诚布公的交谈，尤其是李昭明那笃定从容的态度，驱散了不少阴霾。 约莫又过了半小时，几人达成了基本的意见统一：高育良服从调动，安心赴任；汉东这边，稳守基本盘，谨慎应对于华北，重点确保新能源项目顺利推进；对于沙瑞金及其背后的动作，保持警惕，但不必过度紧张。 “好了，时间不早了。” 李昭明率先站起身。 “育良同志即将履新，这是大喜事。汉东的工作，有我们在，你放心。到了新的岗位，也要常联系。” 高育良、祁同伟等人也纷纷起身。 高育良用力握了握李昭明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昭明省长，保重。汉东，就拜托你们了。” 李昭明微笑着点点头。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告辞离去。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李昭明一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几辆轿车先后驶离院落，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光痕。 沉思片刻，他转身走向书房旁的储藏室，从里面拿出了两瓶包装朴素却透着年份感的白酒。 而后他自己提着酒，走出了家门。 正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 李昭明步行穿过省委大院内部清幽的小路，朝着另一片住宅区走去。 他的目标明确——沙瑞金的住处。 几分钟后，他站在了沙瑞金住所的院门外。 摁响了门铃。 不多时，保姆开了门。 看到是李昭明站在门外，她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热情地将李昭明迎了进来。 保姆轻声告知了沙瑞金，便退到一旁。 沙瑞金在听到李昭明前来的消息后，从沙发上起身，缓步走向客厅。 他的面色有些复杂，像是惊讶中掺杂着几分思量，眉毛微微拧起，又在走近时舒展开来，换上一种客气的表情。 他看着李昭明手里提着的酒，那是一瓶包装朴素的茅台，瓶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沙瑞金开口询问，声音平稳： “昭明同志，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李昭明将酒轻轻放在门厅的柜子上，动作从容不迫。 他拍了拍大衣上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向沙瑞金： “年后上班了，工作有些繁忙，也没来得及跟瑞金同志沟通沟通。“ “今天难得结束工作早些，就过来想着和你喝两杯。不打扰吧。” 沙瑞金摆了摆手，幅度不大，却显得干脆： “昭明同志客气了，那咱们到书房来吧。”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随即转身引路。 李昭明提起酒，跟随在沙瑞金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宽敞的走廊里回响，一轻一重，节奏错落。 沙瑞金的书房在走廊尽头，门是深色的实木，上面雕刻着简单的纹路。沙瑞金推开门，侧身让李昭明先进。 书房里灯光柔和，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有些已经老旧，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有些则是崭新的，塑封还未拆去。 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摆在窗前，上面整齐地摞着几份文件，一支钢笔斜放在笔架上，笔尖还残留着些许墨迹。 沙瑞金安排保姆赶快做几个下酒菜，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寻常的待客。 保姆应声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里。 李昭明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沙瑞金则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最近天气转暖了。” 李昭明开口道，目光扫过窗外朦胧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