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啸鹰神色沉稳，沉声回应。 “王爷并非是来寺庙，而是来看望王妃。他知晓你不愿见他，所以每次都匆匆来去，从不打扰。” “那日王爷该说的话，该做的安排，都已办妥，你无需多虑。” 叶鼎之闻言，猛地抬眼，满是诧异。 “琅琊王萧若风，成婚了？” 他在天启城搅出这般大事，却从未听闻半点萧若风成婚的消息，心中满是不解。 叶啸鹰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心中了然，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敬重。 “王爷认定的人，便是当之无愧的琅琊王妃。” “你前些日子醒来，浑身经脉剧痛，后来我喂你服下的伤药，便是王妃亲手所赠。 你应当能感觉到，内伤好转了许多，剩下的药继续服用，用不了多久，便可彻底痊愈。” “王妃的丹药，绝非世间凡品。” 叶鼎之沉默下来，目光复杂万千。 他确实清晰记得，那瓶丹药药效奇佳，不过数日，便缓解了他经脉寸断般的痛楚，连受损的修为，都恢复了几分。 他从未想过，救了自己的，竟是萧若风的王妃。 又过了几日，叶鼎之伤势基本痊愈，打算即刻离开风晓寺，远离天启这处是非之地。 这日清晨，他坐在寺中庭院吃着素斋，手里攥着素白的馒头，迎着微凉的晨风，心绪难得平静。 忽然，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小无禅，你个小沙弥，盯着姐姐流口水，这可不大好吧？”女子的声音清越含笑，像山涧跃过卵石的溪水。 “我才没有流口水！”一个清脆的、属于小童的声音立刻反驳，理直气壮，“我只是在看姐姐！姐姐好看！” 叶鼎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女子的声音，琅琊王妃？ 她为什么一直住在寺庙里面？ “知道姐姐好看，看两眼就行啦，一直盯着，姐姐也会不好意思的。”那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随即是窸窣的声响。 “喏，给你，糖葫芦。躲到那边柱子后面偷偷吃，别让你师父瞧见了。” “糖葫芦！”小童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惊喜，接着便是满足的、细微的咀嚼声。 女子似乎也被这简单的快乐感染，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挠得叶鼎之心头莫名一动。 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廊角转弯处，一身素净衣裙的少女正微微弯腰，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一个约莫五六岁、脑袋光溜溜的小沙弥。 她背对着叶鼎之的方向，墨发如瀑，仅用一根浅色发带松松束着，身姿窈窕，在晨光里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小无禅，”她直起身，声音里带着某种回忆的悠远，“我突然想起一段特别适合你的、广为流传的话。” 小无禅嘴里含着山楂，含糊不清地问：“是什么呀？” 女子清了清嗓子，竟用一种活泼又带点戏谑的调子，轻轻唱了起来：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 老和尚有交待~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她的嗓音清亮，将这简单的几句唱得婉转有趣，尤其是最后那句“千万要躲开”，拖长了调子，透着股促狭的意味。 小无禅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满脸茫然，显然没听懂这“老虎”和“女人”有什么关系。 不远处的叶鼎之，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随即有些尴尬地抿住唇，试图恢复那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表情。 他实在不想笑，可那唱词配上她清越的嗓音和那股子故意拿腔拿调的活泼劲儿……着实有趣得紧。 这一刻，他想起了萧若风。 那位琅琊王，温润端方，行事周密，一举一动仿佛都量过尺寸，是天启城贵公子典范。 他喜欢的女子……竟是这般……跳脱灵动的性子？ 听到笑声，廊角的女子和小沙弥同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叶鼎之呼吸一滞。 他方才只瞥见背影，如今那女子转身，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晨光恰好漫过她的肩头，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笔墨难以描绘其万一的脸。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色并非纯黑，而是清润的、仿佛浸在寒潭中的墨玉，眼尾天然带着微微上挑的弧度。 不笑时已含三分春水，此刻因着笑意，更是波光潋滟，灵动得仿佛会说话。 她未施粉黛，青丝如瀑，仅用发带松松挽就。 身上是最简单的素色裙衫，无半分珠翠点缀。 可这份清极、素极，反而将她那份浑然天成的美，衬托得愈发惊心动魄。 只一眼，便叫人忘了挪开视线。 叶鼎之望着这张脸，望着她唇边尚未褪尽的、因逗弄小童而残留的浅淡笑意，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酸涩与不甘，猛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凭什么？ 凭什么他拼尽全力，甚至不惜催动魔功、九死一生，也无法触及心上人一片衣角。 凭什么萧若风……那个看似温润、实则步步为营的皇子，那个阻他、伤他、如今又假惺惺送来伤药的人，却能拥有这样一位女子？享有这份他求而不得的圆满？ 这念头如毒藤，瞬间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眼底的戾气不受控制地翻涌，周身气息也隐隐躁动起来。 不！不能再想！再想下去，心魔又要…… “铮——” 一声清越的笛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打断了他几乎要失控的思绪。 叶鼎之猛地回神，这才发现，那女子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支通体莹白的素笛。 她将笛子凑到唇边，指尖轻按，悠扬的曲调便流淌出来。 那曲子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简单。 可入耳却奇异地安宁，像春夜里无声润物的细雨，像秋日午后穿过林梢的微风，又像山涧深处潺潺流淌的清泉。 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轻柔却坚定地拂过他心头的躁郁、不甘、怨恨。 叶鼎之紧绷的身体，在那笛声中，竟一点点放松下来。 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急促的呼吸变得绵长，眼底翻腾的戾气，如同被月光照亮的潮水，渐渐退去，露出底下疲惫而空旷的沙岸。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廊间袅袅萦绕。 叶鼎之缓缓睁开眼，看向不远处执笛而立的女子。 她已收了笛子，正静静望着他，唇边带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笑。 沉默在晨光中蔓延了片刻。 叶鼎之别开视线，望向廊外更远的山峦，声音刻意压得冷硬。 “不必做这些。我不会感激……你们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