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了一圈。 “睡眠舱最大的价值，不是让人脑参与运算。” 李文浩歪了歪脑袋，等着下文。 “是让知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和迭代。” “教师，将成为这个系统最核心的知识源头。” “知识源头？”李文浩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林宇伸出一根手指。 “你想想，一个有二十年教学经验的老师，他怎么讲课，怎么引导学生，怎么把一个抽象的概念用三句话讲透，这些东西全在他脑子里，对吧？” “对。” “以前，这些经验只能靠师徒传承，靠公开课录像，靠同行观摩，效率极低。” “但睡眠舱可以直接读取他大脑中关于教学的隐性知识，转化成结构化数据，灌给人工智能教师。” 林宇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然后，人工智能把这些技巧应用到千万个学生身上。” “学生学会了，产生新的理解和问题，又通过睡眠舱反馈回来。” “人工智能根据这些反馈继续优化教学策略，再传给更多的学生。” 李文浩的手停在半空中，茶壶举着忘了放下。 他愣了足足五秒。 “等一下。” 他把茶壶放回桌上，语速快了一倍。 “您的意思是，教师通过睡眠舱训练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去教学生，学生学完又通过睡眠舱反馈新知识给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再升级……” “对。” “这是一个永远不会停的正循环？” 林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而且越转越快，越转越强。” “十年之后，一个偏远山区的孩子，躺进睡眠舱睡一觉，醒来就能获得全国顶尖教师群体几十年教学智慧的凝结。” “你告诉我，这是消灭教师，还是让教师永生？” 李文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个问题蠢得可以。 “所以……”他慢吞吞地消化着，“以后好老师的价值，反而比现在高一万倍？” “你终于开窍了。” “到时，依旧深耕教育技能的教师，将会是社会地位最高的那批人。” 林宇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操控仿生机器人做了将近三个小时的直播，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手势、每一次停顿，都需要他实时判断和调整。 精神消耗远比站在台上亲自讲课更大，因为他不仅要控制自己，还要同时处理后台传来的各种数据和突发状况。 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李文浩看在眼里，压低了声音。 “林老师，您歇会儿吧，今天这场下来，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林宇摆了摆手。 “还不行，还有事。” 话音刚落，桌上的加密手机震了。 “你看，刚说完就来事了。”林宇哑然失笑。 来电显示：张国栋。 林宇接起来。 “林宇！你现在在哪儿？” 张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明显压不住激动。 “在科技园这儿，还没回学校。怎么了？” “你赶紧想个办法！校长那边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林宇把手机换了只手拿。 “谁打的？” “科学家，全国各地的，少说上百位了！” “都是看了你直播之后，疯了一样要联系你，申请测试睡眠舱！” “搞材料的、搞生物的、搞气象的，什么领域都有！” “他们手里全是悬而未决的大项目，卡了好几年那种，说是想试试你那个分布式计算到底行不行！” “校长现在坐在办公室里，三部电话轮着接，水都没喝一口！” 林宇揉了一下太阳穴。 “老张，你帮我转告校长，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这帮科学家一个比一个厉害，有几个人的名字我在二十年前的教材上见过！” “我能让人家吃闭门羹？” “不是让他们吃闭门羹，先做登记，按优先级排队。” “什么优先级？” “国防项目排第一，民生项目排第二，基础研究排第三。” “你把这个标准发给校长，让他先筛一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张国栋的声音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林宇，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林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登记表的模板我一会儿发你邮箱，格式按我的来。” “还有，告诉校长，别紧张，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可你好歹给我个准信儿，睡眠舱什么时候能量产？” “我好给人家一个说法！” “第一批工程样机，两周内。” “两……两周？” 张国栋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林宇甚至能听到他用力咽口水的声音。 “行，我转告校长。你注意休息。” “嗯。” 林宇挂断电话，刚把手机放下，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又急又重。 李文浩条件反射地把手探向腰间，打开对讲机确认情况后。又检查了一下配枪的位置，然后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赵磊和周昊几乎撞了进来。 两个人跑得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胸口剧烈起伏，说话时气息都没有喘匀。 “林老师！” 赵磊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金陵天文台的荣宇华老师找您，有急事！” “特别急！” 周昊在旁边补了一句。 “人在楼下，国安已经做完安检了。” 林宇看了两人一眼。 赵磊平时大大咧咧，能把他跑成这样的事并不多。 “让他上来。” 不到两分钟，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被带了上来。 荣宇华。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裤腿上沾着泥点，头发凌乱，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他进门之后连招呼都没打，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林宇的脸，直接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沓打印资料，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林教授，我是金陵射电天文台观测组组长荣宇华。” 他的手在抖。 明显属于体力透支到极限之后身体无法控制的反应。 “我们在太阳方向观测到一个巨大的异常信号，需要您的睡眠舱做运算验证。” 林宇没有立刻去看资料。 他先看了荣宇华一眼，确认他的状态。 “你怎么过来的？” 赵磊抢答。 “荣老师说他看到直播之后，直接从金陵租了一架直升机飞过来的。” 周昊在旁边小声补充。 “落在科技园停机坪上的，我们去的时候，他差点被国安的人按在地上。” 林宇皱了一下眉头。 “观测到什么信号，值得你这么拼命？” 荣宇华深吸一口气，伸手把那沓资料翻到第三页，用发抖的手指点着上面一组红色标注的数据。 “太阳方向来了一颗东西。” “陨石？” “如果只是普通陨石，我不会来。” 荣宇华咬了一下嘴唇。 “我们观测组的其他人正在调用超算做交叉验证。” “但我看了直播之后意识到，您的分布式计算可能比超算更快，所以我没等结果出来，直接飞过来了。” 林宇低头看向资料。 第三页上，红色标注的那组数据旁边，荣宇华用签字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备注。 初步估算直径：大于五十公里。 林宇翻资料的手停住了。 他不由抬头看向荣宇华，表情难得有些失态。 整个房间的空气，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赵磊还没反应过来，挠了挠头。 “五十公里的陨石？很大吗？” 周昊比他反应快半拍。 他在跟着林宇学习的这些日子里，多少补过一些天文常识。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赵磊。” 周昊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六千五百万年前，灭绝恐龙的那颗小行星，直径大概十公里。” 赵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五十...公里？这开玩笑的吧！” 他都没敢说接下来的四个字。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 李文浩下意识地看向林宇， 只见林宇迅速把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红外卫星捕捉到的轨迹数据、射电望远镜的信号特征、初步的光谱分析结果，全都用最简略的方式罗列在上面。 速度和方向，确实不正常。 他合上资料，抬头看着荣宇华。 “你连续工作多久了？” 荣宇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预期里。 “二十……二十个小时左右。” “隔壁有一台睡眠舱的工程样机。” 林宇站起来，声音平稳。 “你现在立刻去躺进去，我需要你在深度睡眠状态下参与运算。” “你脑子里关于射电观测的经验，比任何数据库都有用。” 荣宇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林宇沉静的眼睛后，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跟着李文浩出去了。 林宇转向周昊。 “联系你们上级，把金陵天文台所有的观测原始数据调过来。” “最高加密级别。” “明白！” 周昊转身就走。 赵磊还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林老师，五十公里……” “那玩意儿要是真撞上来……” “先把数据跑出来再说。” 林宇已经坐到了终端前，手指飞速敲击键盘。 “你去楼下守着，任何人不许上来。” 赵磊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快步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林宇一个人。 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十分钟后，第一批观测数据传了过来。 林宇将荣宇华带来的纸质资料与电子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同时接入隔壁睡眠舱的协同运算通道。 荣宇华入睡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得多。 二十个小时没合眼的人，一碰到睡眠舱的按摩触点，几乎立刻睡着。 他的脑电波数据在终端上跳出来，活跃度出奇地高，大量与天体物理相关的神经簇正在被睡眠舱精准调动。 数据涌进来，被拆解，被重组，被验算。 又过了十分钟。 终端屏幕上，最终的计算结果弹了出来。 林宇盯着那行数字，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重下去。 他缓缓靠回椅背。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门口传来李文浩折返的脚步声。 “林老师？” “荣老师已经睡着了，数据正常……” 李文浩走到林宇身后，下意识地往屏幕上瞥了一眼。 他看不懂那些数据，却看得懂林宇此刻的脸色。 从认识林宇到现在，他从来没见过林宇露出这种表情。 “林老师？”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