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上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刚刚响过。 江海高中的走廊里还回荡着学生们的喧闹，但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却有一块区域安静得诡异。 靠窗的最后一排，十几个学生挤成一团，七八个脑袋紧紧地凑在一起，死死盯着一部手机的屏幕。 屏幕上，赵磊站在一整面墙闪着指示灯的设备前，唾沫横飞。 “传统的科研方式，一个项目从立项到出成果，平均周期七到十年。而我们的林老师，直接给我们每个人，分配了一个亿的独立研发资金！” 手机音量被调到了最低，细得像蚊子叫，但那句“一个亿”还是像电流一样，精准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天，一个亿！”一个剪着寸头的男生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没压住，半截话直接喊了出来。 旁边的女生反应极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做贼似的朝教室门口瞟了一眼。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压着嗓子，兴奋地分享着情报：“我听说了，上次跟着程建国走的那批人，真的用上了那个VR学习设备，两个小时就学会了微积分！” “你听谁说的？” “章子辉的朋友圈！他发了好几条，还拍了在江海大学校园里的照片，那个什么赛博飞剑，就在天上飞来飞去的！” 话音刚落。 教室的门“哐”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何庆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摞厚厚的试卷，那股从门外灌进来的风都好像带着凉气。 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个教室，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最后一排那群人身上，那表情就像老鹰盯住了一窝偷吃粮食的麻雀。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那部手机被飞速塞进了课桌底下，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何庆云慢步走上讲台，将手里的试卷往桌面上一摔。 “啪！” 清脆的响声让好几个学生肩膀都缩了一下。 他扫视全班，目光最后又落回了最后一排。 “看什么呢？” 没人吭声。 何庆云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发出一声冷笑。 “是不是又在看那个什么VR学习设备的新闻？” 他的手指关节在讲台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像是钉子敲进木头。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什么VR头盔，什么替代教师，全都是噱头。骗子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你们要是信了那套东西，觉得戴个头盔就能上清华北大，那我何庆云二十年的教龄，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张试卷，在半空中抖了抖，纸张哗哗作响。 “这，才是你们的前途。高考，全国统一卷，白纸黑字，一分一分挣出来的。没有捷径，没有什么金手指。谁跟你们说有捷径，谁就是在害你们。”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重量。 “上次那些人，跟着程建国走了，放弃了高考。你们觉得他们是聪明还是傻？我告诉你们，他们是傻到了家！” “等他们发现那个所谓的VR设备根本不靠谱的时候，高考报名早就截止了，学籍也冻结了，他们到时候什么都没有，哭都没地方哭去！” 教室里依旧没人说话。 大部分学生都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些刻痕和涂鸦上。有几个坐在后排的，在桌子底下偷偷交换着眼神。 第三排靠窗的一个男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点什么，但迎上何庆云扫过来的目光，他又把话咽了回去，默默低下了头。 何庆云的威严像一堵无形的墙，二十多年的讲台经验铸就的那种气场，不是这些十六七岁的学生轻易能撞开的。 他开始把试卷一张张发下去，一边走一边继续说。 “都把心收回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把手里这套卷子给我做完，错三道以上的，卷子今天重做。” 他走到最后一排，把试卷“啪”地一下拍在那个剪寸头的男生桌上，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男生的脖子往里缩了缩，赶紧埋头翻看卷子。 何庆云转身往讲台走，嘴里还在嘟囔。 “一群娃娃，被人三句话一忽悠，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活了半辈子，就没听说过哪个学生是靠戴个头盔上大学的……” 下课铃再次响起。 何庆云前脚刚离开教室，后脚最后一排那几个学生又凑到了一起，但这次没人敢再拿出手机。 剪寸头的男生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何老师说的……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万一，我是说万一，那玩意儿真是骗人的呢？” 戴眼镜的女生犹豫了一下，反驳道：“可是章子辉他们真的在江海大学了啊。而且医疗舱治好癌症也是真的，全世界都直播了，这总不能是假的吧……” 另一个男生插了一句嘴：“话是这么说，但万一那个VR设备跟医疗舱不是一回事呢？治病和学习，毕竟是两码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讨论不了了之，各自散开，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 教师办公室里。 何庆云坐回自己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热茶。 他划开手机屏幕，又刷了一遍那些新闻。 “每人一个亿”的标题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三秒。 “哧。” 一声不屑的冷笑从鼻孔里喷出。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直接扣在了桌上。 旁边，一个年轻老师正埋头批改作业，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敢接话，手里的红笔在卷面上顿了一下，又默默低下了头。 何庆云拿起自己的茶杯，杯身上印着“桃李满天下”五个描金大字，杯沿的漆面已经磨掉了大半。 他把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对自己说。 “一个亿。好大的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平稳地驶向江海高中的方向。 程建国和章子辉坐在后座。 后备箱里，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安静地躺着，里面装着两套崭新的VR学习头盔演示组件。 章子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侧过头，对程建国说了一句：“何老师，要是还和之前一样咋办？” 程建国看着窗外咧嘴一笑：“你觉得咱们再砸一回门咋样？” 章子辉听完一愣：“这不好吧？传出去对江海大学也不好。而且何老师也不是那样不讲理的人。” “谁说我要砸门了？我这是去点燃教育的火焰！” 章子辉想了想，貌似还真是这个理，随后他有点怀疑程建国不安好心，试探道：“要不换个班？” 程建国乐呵一笑：“你觉得去别的班有意思不？我觉得还是老何有趣。 毕竟有句话叫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得了，你就是还想去砸门。 章子辉无奈地说：“......你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