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陷入了沉默,一瞬间在此刻显得无比漫长。
一分钟后,老太陈翠兰拄着拐杖朝前迈了两步,正对着那个站在校门外的仿生机器人。
身后的锁子意识到了什么,刚想拉住她却迎上了母亲决绝的眼神。
那眼神带着几分凄凉、痛苦,仿佛再说:孩子,让我自己做回决定吧。
锁子慢慢放开手,默默抹了一把眼角。
母亲从来都是个深明大义的人,自己应该尊重她。
陈翠兰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皮,但周围的几百号人,硬是把那几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林教授,我今年六十一了。膀胱癌晚期。”
她伸出一只枯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朝四周那些或站或坐或躺着的患者划拉了一圈。
“我这个岁数,活够本了。”
“家里的积蓄全花在我身上了。”陈翠兰把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喉咙里带着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知道我那儿子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三十岁还在工地上搬砖,为了给我凑药钱。”
锁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得死的呜咽。
他想开口说妈你别说了,但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陈翠兰没看他。
她把拐杖往前戳了一下,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年轻母亲的怀里。
那个烧得两颊通红的小女孩蜷在薄被里,整个人缩成小一团。
“先救孩子。”
这四个字从陈翠兰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声音反而平静了。
“孩子活着,以后能念书,能出息。说不定还能研究出更厉害的东西来,救更多人。”
她的嗓子彻底哑了,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这把老骨头,别浪费在我身上。”
全场的声音,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
没人说话,连那些一直在哭的人,也在这一刻闭上了嘴。
风从人群头顶刮过去,卷起几片塑料袋,啪嗒啪嗒地拍打着路灯杆。
人群里像是有什么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粟莎莎转头看着丈夫。
两个人四目相对。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丈夫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过了好一会儿,粟莎莎才开口。
“那位大娘说得对。”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
“这里那么多年轻人,那么多小孩子……他们的路比我长得多。”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竟然还挤出一个笑来。歪扭扭的,带着水光。
“能遇见你,我已经够幸福了。”
她丈夫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两条胳膊死箍住她的肩膀。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嘴唇咬得快渗血了。
她遭受的痛苦已经够多了,或许他们本就不该来这里。
这样,她或许能和自己还有孩子,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快乐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人群里,更多的声音响起来了。
零散的,像雨点砸在干裂的地面上。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转头看着身旁的妻子,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
“这些年……拖累你了。”
妻子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肩膀不停颤抖着。
一个头发掉得稀拉拉的女人,伸手摸了摸身旁少年的脸。
少年才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袖口都磨白了的校服。
“妈没本事。”她笑了笑,笑得很难看。“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少年猛地扭过头去,死咬着牙关。肩膀在冬风里抖得厉害。
更多的人开始把身边的孩子往前推。
一只枯瘦的手推着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一双长满冻疮的手把一个裹着围巾的小女孩往前送。
没有人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
他们只是沉默着,用最简单的动作,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托付。
……
AI教学楼的院长办公室。
林宇盯着仿生机器人回传的画面,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方,半天没动。
屏幕里那些面孔,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已经瘦得脱了相,有的还在强撑着站直身体。
但他们做了同一件事。
在生命的尽头,把最后一口气让了出去。让给更年轻的人,让给下一代。
林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两世人生里,见过学术圈的尔虞我诈,见过资本的贪婪嗜血,见过普通人走投无路的绝望。
但他从没有在同一个画面里,看到过这么多人弯下腰,把自己的孩子推向前面,然后退到后面去等死。
这些人里头,有人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出过。有人大字不识几个。有人被病痛折磨得连站都站不稳。
可他们弯下腰推出去的那双手,和他前世跳进河里的那一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手指已经切入了赵磊控制的无人配送车广播系统。
五辆配送车顶部的大功率喇叭同时响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
这声音没有从仿生机器人那边传出来,而是从人群四周的五个方向同时灌进耳朵里。
六千人同时扭头。
“你们不用让。”
林宇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咬得清楚楚。
“也不用选。”
“因为我要做的事情,是救你们所有人。”
全场的哭声断了。像是有人一脚踩住了刹车。
抱在一起的人松开了彼此。有人抬起头来,泪还挂在脸上。那些正在往前推孩子的手,全停在了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我准备在一周之内,研发一款新型的一体化医疗舱。”
林宇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送。
“它可以同时治疗五到七个人。单次治疗时间压缩到四小时以内。预估成本低到一万以内。”
他顿了一拍。
“也就是说,如果这东西造出来,七天以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得到治疗。”
一周、七天、救每一个人。
这三组词撞进耳朵里的时候,全场像是被冻住了。
陈翠兰的身体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锁子手忙脚乱地去扶,但这次老太直接拒绝了。
陈翠兰的膝盖直接跪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噗通”一声,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响亮。
她整张脸全是泪,嘴唇哆嗦着,牙齿磕在一起咯响,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更多人蹲在了地上,捂着脸放声痛哭。
有的人一边哭一边拍自己的腿,有的人使劲儿掐自己的胳膊,像是在确认不是做梦。
锁子蹲在母亲身旁,用力搀着她的胳膊。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嗓子里像塞了碎玻璃。
“林老师……”
他的声音哑得不行,憋了半天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真的只要一个星期吗?”
几千人的目光全钉在仿生机器人上。
“你们今天看到的直播,就是证明。”林宇的声音从五个方向同时传来。“这套技术是成熟的。我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把它做成流水线。”
粟莎莎的丈夫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裂了好几道口子。
“林老师。”
他的眼睛红得要滴血,死盯着喇叭的方向。
“我老婆……真的能等到吗?”
这个问题砸进人群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寂的湖面。
几千张脸同时仰起来,几千双眼睛里头,全是生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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