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校长颤抖着手，将那本没收来的，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活着》合上。 他呆呆地坐在自己那张昂贵的红木办公桌后，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窗外的哭声似乎小了一些，但又好像渗透进了墙壁，在他的耳膜里嗡嗡作响，汇成一片悲伤的海洋。 他想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喝口茶，压压惊。 可他的手伸出去，却怎么也拿不稳那个平日里视若珍宝的茶壶，手背上的老年斑都在抖动。 “福贵……”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有庆……凤霞……家珍……苦根……” 每念出一个名字，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跟无数领导谈笑风生，自认为心硬如铁的老头子，此刻，防线彻底崩塌了。 “呜……” 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王校长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那宽厚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了几十年的泪水，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怎么能这样啊……怎么能这么惨啊……” 他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涕泗横流。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助理小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校长，您……您没事吧？” 王校长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强行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依然沙哑得吓人。 “没事，看文件看得眼睛有点干。” 门外的助理沉默了。 眼睛干？ 校长，您那动静听起来像是水龙头没关啊。 王校长深吸一口气，看着桌上那本罪恶的根源，一个决绝的念头涌上心头。 不行。 这股歪风邪气，必须刹住！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立刻拟一条新校规，即时生效，全校通报。” 电话那头的教导主任一头雾水：“校长，什么新规？” 王校长一字一顿地说道：“在校期间，严禁任何师生阅读、讨论、传播小说《活着》！” 教导主任彻底傻了：“啊？校长，这……这是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执行命令！” 王校长“砰”地挂了电话，感觉心里舒坦了一点。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脸上露出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疲惫笑容。 然而，仅仅过了几秒钟，一种新的，更加阴暗的情绪，悄然爬上了他的心头。 凭什么？ 凭什么就我们学校的人哭得这么惨？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 王校长那双刚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狡黠的光。 他摸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着“老李”的联系人，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同样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喂，老王啊，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老李啊，”王校长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充满了沧桑和顿悟的语气开了口，“最近还好吗？” “好着呢，吃得香睡得着，”电话那头的老李乐呵呵地说，“你这语气怎么回事？听着跟快羽化登仙了似的。” 王校长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过来人的“智慧”。 “没什么，就是刚刚读了一本神书，感觉整个灵魂都被洗涤了，境界得到了升华。” 老李顿时来了兴趣：“哦？什么书啊？能让你这个老古板这么大反应？” “书名叫《活着》，”王校长看着桌上的书，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特别治愈，特别温馨，看完之后，你会觉得人间一切都值得。我跟你说，太适合给你们学校那些压力大的老师们看了，保证药到病除。” “真的假的？”老李半信半疑，“你可别忽悠我。” “我骗你干嘛？几十年的老朋友了，”王校长语气真诚，“快去看吧，看了你就知道了。” 挂掉电话，王校长看着手机屏幕，脸上那复杂的笑容逐渐变得有些……扭曲。 独悲悲，不如众悲悲嘛。 两个小时后。 王校长的手机铃声像催命符一样疯狂响起。 他慢悠悠地接起电话，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喂，老……” 他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咆哮，那分贝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王！德！发！我操你大爷！” “温馨是吧！治愈是吧！” “我们学校语文组全军覆没！历史组抱团痛哭！连教体育的都哭着要去给福贵上坟！” “我特么现在就开车过去！你给我等着！老子今天不把你打出屎来，我他妈就不姓李！！！” 王校长默默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熟悉的，中气十足的怒骂和压抑不住的哭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心里，顿时平衡了。 唐恬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愉快地踏进了演州蓝鲸娱乐的大门。 休息了几天，感觉整个人都充满了电。 “早上好。”她笑眯眯地跟前台打招呼。 前台小妹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双眼睛又红又肿，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螃……螃蟹老师，早上好。” 唐恬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你这是……昨晚没睡好？” “没，没事，”前台小妹飞快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看了一晚上感人的小说。” 唐恬“哦”了一声，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转身朝电梯走去。 一路走过去，她发现整个公司的气氛都不对劲。 以往热闹的走廊，此刻安静得可怕，偶尔走过几个同事，都是低着头，脚步虚浮，眼眶通红，周身弥漫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悲伤气息。 “什么情况？”唐恬心里犯起了嘀咕，“公司要倒闭了？还是林总把大家年终奖都扣了？” 她满腹疑窦地走进作曲部。 作曲部也是重灾区。 所有人，包括平时最活泼的孙亦可在内，全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在自己的工位上。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此起彼伏的吸鼻子声。 看到唐恬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