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可可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走进了教室。 昨晚客厅里的那场“家庭战争”以她爸主动写检讨，并承包一周家务而告终。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角落的座位上，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在奋笔疾书，正是她最好的朋友，孟佳。 林可可走过去，将书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然后从里面，郑重地抽出了那本罪恶的根源。 “佳佳，”她把书递了过去，声音有点发虚。 孟佳抬起头，看到是她，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可可，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踩点到呢。” 她的目光落在林可可手里的书上，眼睛一亮。 “新书？给我的？” “嗯，”林可可点点头，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孟佳毫不怀疑地接了过来，封面上的两个大字让她念了出来：“《活着》？好朴素的名字。” 她兴奋地翻了翻，对着林可可竖起一个大拇指，“可可你推荐的书，那肯定好看啊，你平时看了那么多书，眼光毒辣得很，这本一定是神书。” 听到朋友这么毫无保留的信任，林可可心里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蔫坏心思，瞬间就被浓浓的愧疚感淹没了。 她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去看孟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也……也还好吧，你先看看。” “行，我先把这道题写完，”孟佳把书宝贝似的放在桌角，低下头继续跟面前的练习题搏斗。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唾沫横飞地画着辅助线。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孟佳早就写完了那道题，她小心翼翼地，用课本挡着，翻开了《活着》的第一页。 林可可表面上在认真听讲，实际上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旁边。 她看着孟佳一开始的表情是轻松愉悦的，还时不时因为福贵少爷时期的荒唐事而无声地笑一下。 林可可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她看到孟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眉头开始皱起，翻书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当看到福贵被抓壮丁，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孟佳的嘴唇紧紧抿着，脸色有些发白。 林可可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开始冒冷汗了。 来了，要来了。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讲得正起劲，忽然，他听见教室的角落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压抑的吸气声。 他停下推眼镜的动作，粉笔悬在半空，目光锐利地扫了过去。 “那位同学，怎么了？”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角落。 孟佳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抖动，她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嘴，另一只手还抓着那本书。 豆大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砸在摊开的书页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水渍。 林可可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孟佳同学？”数学老师的语气严肃了起来，“身体不舒服吗？” 孟佳拼命摇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想哭的，尤其是在课堂上，可她控制不住。 有庆那张小脸，凤霞那双安静的眼睛，家珍那句“下辈子还要嫁给你”，像一把把小刀子，在她心里来回地割。 她想把书合上，可手指就是不听使唤。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巨大悲伤的哭腔，从她捂着嘴的手掌下泄露了出来。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呜呜……呜哇——” 孟佳再也忍不住了。 她趴在桌子上，像个迷路的孩子，放声大哭，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解，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彻底傻眼了。 教书二十年，他见过上课睡觉的，见过说小话的，见过玩手机的，就是没见过上着上着课，突然哭得像亲人去世一样的。 现在的脆皮大学生，他是真的有点害怕。 他放下粉笔，快步走了过去，“同学，孟佳同学，你到底怎么了？有事可以跟老师说，你别吓老师啊，不要把事憋在心里。” 孟佳已经哭得讲不出话来，上气不接下气，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抽搐。 哭声已经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干嚎。 数学老师吓得脸都白了，他手忙脚乱，想拍拍她的背，又不敢碰。 林可可也吓傻了，她预想过朋友会哭，但没想过会是这么惨烈的一种哭法。 “老师……”她哆嗦着开口，“她……她没事……就是……” 话还没说完。 只听“咚”的一声。 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的孟佳，身子一软，直挺挺地朝着旁边倒了下去。 林可可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 怀里的女孩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哭晕过去了。 “啊——！！！” 数学老师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那声音比孟佳刚才的哭声还要凄厉。 林可可脑子一片空白，她抱着不省人事的朋友，巨大的恐惧和愧疚瞬间将她吞没。 她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在朋友身上喊着。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啊！佳佳！” 数学老师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完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霸凌事件吗？ 他感觉自己的教资，正在眼前一闪一闪地，发出危险的光芒。 …… 医务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孟佳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呼吸平稳，只是眉头还紧紧地蹙着，仿佛在梦里也经历着什么巨大的悲伤。 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她给孟佳检查了一遍，又量了血压和心跳，最后摘下听诊器，看着旁边站着的三个面色如土的人，下了结论。 “没什么大事，就是情绪波动太大，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导致的短暂性昏厥。” 校医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术语。 “通俗点说，就是伤心过度，哭晕过去了。” 数学老师和闻讯匆匆赶来的班主任，一个教历史的老师，听到这个结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困惑和后怕。 伤心过度？ 上着数学课，怎么就伤心过度了？ 是解不开高数吗？ 班主任拉着还在旁边小声抽泣的林可可，走到走廊上，他的声音因为着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林可可同学，你跟老师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自己班里最文静乖巧的两个女孩子，一个哭晕了，一个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心都揪成了一团。 “是不是……是不是孟佳同学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你们俩吵架了？” 林可可拼命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没有，老师，都不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啊！”班主任快急死了，“你倒是说啊！” 林可可哽咽着，从自己的书包里，颤抖着手，拿出了那本万恶之源。 “我……我就是给她看了这本书。” 班主任和数学老师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本封面上只有两个字的《活着》上。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 “水……” 三个人立刻冲了进去。 孟佳醒了。 她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佳佳，你醒了！”林可可又喜又怕，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孟佳喝了两口水，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她看到了林可可，看到了班主任，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 记忆回笼。 福贵的脸，有庆的脸，凤霞的脸……一张张在脑海里闪过。 “呜呜呜……呜哇——！” 孟佳把水杯一推，再次嚎啕大哭起来，那悲伤的劲头，比在教室里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惨了……怎么能这么惨啊……”她一边哭一边捶着床，“这书……这书好虐啊！呜呜呜……” 班主任和数学老师面面相觑，彻底无语了。 搞了半天，真是因为一本书？ 班主任走过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干巴巴地说：“好了好了，不哭啊，多大点事，不就是一本书嘛，不喜欢咱不看了就是。” 孟佳哭得更凶了。 班主任没办法，只能把矛头对准林可可，严厉地批评了几句：“林可可同学也是，怎么能给同学看这种影响情绪的书呢！你看这事闹的！” 林可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心里内疚得要死。 她哪知道会这样啊！ 闹剧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等孟佳哭累了，情绪稍微稳定下来，班主任才让林可可扶着她先回宿舍休息。 临走前，班主任叫住了林可可。 “那本书，拿来我看看。” 林可可默默地把《活着》交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