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和王秀楚脸上的笑一同僵住。 往昔笼罩在“刷题狂魔·陆”的阴影下的惨痛岁月，从内心深处涌了出来。 郑森咽了咽口水，动作僵硬地转头看向牵着林翩翩从楼梯口走来的陆知行，讪笑道：“啊哈哈，那个……能被陆大哥教导是难能可贵的福气，我已经领受过了，机会还是留给别人吧。” “对对对。”王秀楚赶忙附和，“我也一样，我可是从童生时就跟着你习书了，该把这种机会让给更多人。” “你们呀，不懂得珍惜。知行在学校里可受欢迎了，下课还要一堆学生拦着他问问题，舍不得他走了，可是让我好等。”林翩翩笑盈盈地说道，暗戳戳地为陆知行站台。 郑森和王秀楚一同拱手，连声称善。 “好啦，既然陆公子和林小姐来了的话，大家就先入座吧，待会菜凉了可就没那么好味道了。” 满穗款步走来，微笑着向众人说道。 良跟在她的身后，也努力朝众人挤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 他不太喜欢说话，也不太擅长微笑。 众人一一入座，在一旁玩双陆棋的其他几个姑娘也坐了过来。 在座的都是熟人，没有那些封建的规矩。 “陆大哥啊，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得啊？怎么能想出这么多新奇又好用的东西呢？”郑森轻轻抚摸着大圆桌上的木转盘，忍不住夸赞道。 除了桂霞阁，别的地方都是用方桌，不论多少人吃饭，都是用四方桌，人多了就加桌子。 但桂霞阁不同，从二楼开始便是圆桌。 他们现在用的这张圆桌更是足足能坐下二十四个人，桌板上也有雕好的花纹，将圆桌分成二十四个位置，看上去非常典雅而高级。 这样虽然不能让菜更好吃，但是可以让菜卖得更贵。 陆知行随口搪塞：“一些杂书上看的。” “什么杂书，我也想看看。”王秀楚插嘴道。 “欸？王兄，你还有时间看书啊？”郑森故作疑惑道，“你不是要忙着解救姑娘吗？” 王秀楚脸一下就涨红了起来，争辩道：“我现在已经不解救姑娘了，再说了，姑娘们不是都被你郑公子给买光了吗？我哪里还解救得到？” 九条千鹤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侧头看向郑森。 郑森一下就急了：“什么我买的？我那是真的解救！我给她们赎身，给她们安排工作，让她们在金陵天街的商行做导购和招待，有才艺的也可以进剧院表演。身契虽然在我手里，但我没把她们当货物，她们都是我郑家的……” “员工。”九条千鹤小声提醒道。 “对，用陆大哥的话来说的话，她们都是员工，是靠劳动来换钱的。” 冒襄举起酒杯：“郑公子大义！我提议大家一起敬郑公子一杯” “郑公子大义！” 大家一同举杯，就连不怎么喝酒的琼华也抿了一口，被酒辣得只吐舌头。 翠儿也趁机喝了点酒，顺带预判地躲了一下红儿的拳头。 被大家这样对待，郑森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神情也变得扭捏。 “我其实没做什么……真要说的话，她们沦落成这样，也有我的一份。我一出生就享受着比寻常人好不知道多少的生活，小时候读不懂香山居士的《观刈麦》……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现在，我看着百姓为了一口饭、为了活着，被逼着做各种事情的时候，心里也不舒服。 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大家都能有房子住、有饱饭吃、有衣服穿，而不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不能绝对的平均，但也不能差距这么大…… 只是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改变，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只是救他们，也是在宽慰自己，救赎自己。” 在场众人都是一阵沉默。 他们这些人，也很像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郑森、冒襄、侯方域、王秀楚都算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从小便是衣食无忧。 陆知行和林翩翩、九条千鹤属于运气比较好的穷苦人家孩子，陆知行遇到很好的养父母，林翩翩则遇到了陆知行，九条千鹤也有郑家收留。 琼华和董小宛、李香君则是家道中落的那一类。 满穗、良、红儿、翠儿则是穷苦人家，良稍微好一点点，但也好不了太多。 场上众人，神态各异，或是神色追忆、或是垂眸轻叹。 良久，陆知行打破了沉默。 “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能一蹴而就，人的出身是我们决定不了的，命运把手牌发给我们，有的人牌好，有的人牌烂，但决定怎么出牌的人是我们。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把那个远大的目标往前多推一点。 今天我们多推一点，将来的他们，就能少留些血汗。我们手里完不成的事情，就把火种留下，传给下一代，至少这些星火能稍稍照亮他们的前路。 眼下还不是怎么分蛋糕……我的意思是怎么分大饼的时候，先把这个饼做大，再想怎么分得公平的事情。 在燃起燎原之火前，要先让星火铺得更远。” 这便是陆知行积极推动海贸和兴办学府的原因，贸易流通的不光是商品，还有思想。教育传承的也不光是学识，还有认知。 只有生产力上来了，吃饱了饭之后，大家才会有空去想“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这就是为什么手工业、工业发展起来后，封建帝制就在被迅速淘汰，也是为什么所有封建帝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封闭，宁愿落后也不愿意开放。 那些人在害怕。 西方会有看不见的幽灵飘荡在天空之上，东方会有遍野星火燃成赤红。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众人皆动容。 林翩翩琥珀色的眼瞳中仿佛亮着星星，她第一个站起来回应陆知行，高举酒杯，声音清亮：“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众人齐呼：“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づ♡[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