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若望拉了一张椅子过来，扶着李天经坐下，又给他倒了一碗茶水漱口。 “李，你果然还有很多东西没教我，我对你没有任何藏私，所有我会的技术都给你分享了。” “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请皇帝将我禁足，我终生不会离开钦天监，只要让我接触这些知识就可以。”汤若望望着李天经，眼里满是对未知知识的渴望。 他来到钦天监已经很多年了，这些年里，他见识了许许多多的华夏占星术。 按理来说，这种天体的运行不该对人世间有影响才对，尤其是这么遥远的天体。 可李天经就是能根据这些天体的变化，而预言将要发生的事情。 “汤兄，非我敝帚自珍。这占星之术你学不了。”李天经解释道。 这些年的相处下来，他对于这个满心只有学术的洋人也颇有好感。 “你并非华夏人，在这片土地上找不到师承。有师承的话，消耗个人气运就能使用，之后再做些善事、养养气便能补回来。” “可若是你没有师承，贸然使用占星术的话便会直接消耗寿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汤若望不解，又问：“可是……李，这不合理啊，我实在是想不明白，难道华夏地界真有可以干涉人间的鬼神？” “非也，所谓鬼神干涉人间不过是民俗传说罢了，作不得真，不可迷信。”李天经摇摇头，“占星术是一门实事求是的学问。” “我给你打个比方。我们看史书的时候，便能学习到各种事情的发展规律，像是大旱后必有大疫病，大灾后必有兵祸；治世时，良才难显，乱世时豪杰辈出……” “《传道书》中有言：“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你们西洋先贤提出的观点，其实和我们华夏先贤《道德经》中的“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庄子》中的“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等观点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们所经历的世界，都是过往世界的不断循环，有特定的运行规律，而这漫天的星辰其实也是一部浩瀚无垠的史书。” “这些星光本质上是过往的历史，观星，本质上是在阅读一种宇宙史书，这些星光特殊的“文字”会告诉我们未来之事的大致走向。占星术学得越深，对这种东西的解读便越深，预测的也越细致。” 汤若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又问：“那为何会损耗“寿命”，又为何有了师承后可以以“气运”代替“寿命”？” “这……”李天经声音一滞，“这个……这个我实在是不方便说。” 汤兄啊，你的上帝是否存在我不太确定，但我的祖师可是真的在天上看着我啊…… “哎……”汤若望叹了口气，“只希望真有来世吧，待我生在华夏再去研究这些学问。” 两人交谈时，一小太监快步走来，尖声道：“传陛下口谕——喊李天经过来。” “钦此。”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十二月的顺天府冷得出奇，哪怕是身处暖阁的崇祯皇帝，也裹了一件厚厚的常服。 当然，这是当朝皇帝比较节俭的缘故。 暖阁下纵横交错着用于传导热气的陶土炕道，左右各有一专门用于烧开水的火房。 不过这开水可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于传导热气。 烧开了后的水汽会顺着炕道涌遍暖阁，只要舍得烧柴，便是外面飘着鹅毛大雪，暖阁内也能温暖如春。 崇祯搓了搓手，又往手心哈了口热气。 服侍在旁的太监立即蹲下去，用铜铲子在崇祯脚边的炭火炉里拨了几下，将埋在火灰里的木炭拨得更亮了些。 “李爱卿，方才朕做了一个梦。” “朕和皇后一起泛舟游湖，岸上忽然射来一支巨大的箭矢。” “就在这时，天边迅速坠下一只浑身燃着火的飞熊，直接张口咬住了那只箭矢。” “那飞熊咬着箭矢，踏水而立，向岸边缓缓走去。” “再之后，朕就醒了。还请李爱卿为朕解梦。” 李天经沉思了片刻，恭敬道：“还望陛下赐下纸、笔，微臣好作推演之用。” 崇祯招招手。 殿内的太监立即会意。 两名太监抬着一方小几，放在李天经面前。另外两名太监则一人捧着宣纸，一人持笔端砚。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将可供书画的书案布置好了。 “开始吧。”崇祯皇帝吩咐道。 李天经拿起毛笔，沾了些薄墨后，在宣纸上画了一叶小舟，又在小舟旁边勾勒了几点波纹。 接着，他又在小舟上轻轻点了两个墨点，代表乘舟的两个人。 他妥善措辞，开口说道：“陛下与皇后娘娘同乘一舟，寓意着夫妻和睦、同舟共济，是吉兆。” “身处湖中，湖水载舟，对照着陛下勤政爱民，万民之水也忠心耿耿地承托陛下。” 但也需要小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稍有不慎，便会被这万民之水掀翻、吞噬。 这后半句话，李天经没敢说，咽在了肚子里。伴君如虎，不得不慎，只能捡好听的说。 虽然近些年皇帝温和了许多，但李天经还是不敢赌。 “从外射来的箭矢，代表着外部势力的威胁，这箭矢又极其巨大，说明这股危险不可小视。单从这个来看，并非吉兆……” “但幸运的是，有飞熊搭救。周文王梦见飞熊，而得姜尚辅佐，飞熊寓指肱股之臣，飞熊咬住箭矢，合在一起的话，则是虽有威胁，但会被肱股之臣化解。” 李天经在宣纸上写了一个“矢”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口”字。 崇祯的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下一瞬，李天经又在崇祯震惊的目光中写了一个“行”字。 李天经解释道：“口含箭矢，是为“知”，踏水而走，是为“行”，这位肱股之臣是个知行合一的人。” “方才微臣夜观天象，北极相星莹润有光，太微东西将相四星明盛，岁星顺行守亢宿，占曰：主圣君当得骨鲠强辅，文武良臣同心辅政，可整肃朝纲、勘定寇乱！” 言罢，李天经放下手中的笔，匍匐扣手，声音洪亮。 “微臣恭喜陛下，即将得一贤臣辅佐！我朝中兴，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