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像一条黏糊糊的蛇，从林巧儿脸上爬过去，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一股寒意从背脊一路蹿到天灵盖，可她脸上依然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像是刻上去的。 这个老色胚，竟然想让她用身子来换那几百斤面粉。 林巧儿在心里狠狠淬了一口，面上却不动声色，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周哥，我这肚子都六个月了，您就别跟我开玩笑了。” 她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肚子，把那道弧线亮给他看。 周亮的笑容僵在脸上，杂乱的眉毛往下一压，目光从她肚子上扫过，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不甘心地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搪瓷缸子转了两圈，声音低了几分：“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几百斤的面粉可不好搞。” 最后那句话咬得很重，像是在暗示什么。 林巧儿只当没听懂，站起身，笑着点了点头：“麻烦周哥了。”她转过身，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 周亮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娇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喉结滚了滚，端起搪瓷缸子把水全喝了，才勉强压住心里那团燥意。 他眯着眼睛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痒难耐地搓了搓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翘起了二郎腿。 林巧儿走出供销社大门，被秋风吹了个激灵。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恶心压下去，然后快步走进旁边的小巷子。 黑市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她挨个摊位问过去，最后才凑了两百斤面粉票。糖票和油票更紧俏，她转了好几圈，只买到十几斤。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薄薄的票证，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这点东西，连订单的零头都不够。 回到巧味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巧儿推开门，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腿沉得抬不起来。 杨春梅正在擦柜台，听见门响，连忙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布包，关切地问：“巧儿，事情办妥了吗？” 林巧儿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杨哥被撤职了，新上任了一个周组长，他不肯松口。” 杨春梅皱了皱眉，“那就麻烦了”。 她拉着林巧儿往里走：“别急，先进来喝口水。赵总工在里面等着你呢。” 林巧儿一抬眼，赵墨霆已经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正朝她走过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雪白，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 看见他的那一刻，林巧儿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就松了，白天的郁闷和委屈一扫而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暖洋洋的。 “来了多久了？吃过饭了吗？”她迎上去，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赵墨霆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不大，但眼底的光是暖的：“刚到。还没吃呢。你呢？” 话音刚落，林巧儿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亮。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墨霆的笑容深了几分，伸手拉住她的手：“那走吧，去国营饭店吃。我请客。” 林巧儿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店门。杨春梅在后面笑着喊：“慢慢吃，不着急回来！”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手时不时碰到一块，赵墨霆索性大大方方地牵起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林巧儿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温热，像一块暖和的烙铁贴在她手背上。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脸上浮起两团红晕，路灯底下看得格外清楚。 “昨天我签下了一个大单子，钢铁厂的，7000包月饼。”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是原材料供应不上。今天我去找供销社的组长……”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他暗示我用身体换。” 赵墨霆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心皱成了疙瘩，眸色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他叫什么名字？” 林巧儿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周亮。你别担心，我才不会上他的当呢。” 赵墨霆的脸还是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来处理。你别管这事了。” 林巧儿心头一暖，有人撑腰、有人商量的滋味，真好。 她乖乖点了点头：“嗯。” “面粉、糖、油，我来想办法，交给我。”赵墨霆的语气不容置喙。 林巧儿咧嘴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嗯，我这边也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门路。不能什么都靠你。”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国营饭店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红彤彤的光。 赵墨霆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双手包拢着她的小手，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巧儿，我有事要跟你说。我要调去荆北了，一去就是两年。你……愿意跟我去吗？” 林巧儿心里猛地一酸，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走？” “还有些工作要交接，时间还没定。但刘书记让我尽快过去。这是上面的任务，发展荆北的工业经济，这个关口我不能撂挑子。” 赵墨霆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屏住呼吸，等着她的答复。 林巧儿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不安和低落的情绪，她咬了咬嘴唇，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涩咽回去，轻声说：“如果……如果我暂时走不开呢？” 她的巧味斋才刚刚有了起色，好不容易接了大订单，好不容易在沪市站稳了脚跟。 程建业的背叛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女人不能依靠男人，得自立自强。 她跟赵墨霆去了荆北，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要是他不要她了，她该怎么办？ 她不是不相信他，她是不敢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赵墨霆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你愿意跟我过去，我可以帮你找工作。你好好考虑一下。” 林巧儿咬着唇，“我……” 他捏了捏林巧儿的掌心，安抚她，“去到那边，我会给你写信，放假了，我会回来看你。” 林巧儿点了点头。心里弥漫着即将离别的愁绪。 赵墨霆暗暗叹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昨天婷婷说在国营饭店看见你了。你跟客户吃饭呢？” 林巧儿愣了一下，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是啊，请钢铁厂的采购吃了顿饭。怎么了？” 赵墨霆的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艰涩的笑，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没什么。是该请人家吃个饭。”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