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众人齐聚林氏的正院用晚饭。 暮色已经沉了下来，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 丫鬟们端着食盒鱼贯而入，饭菜的香气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安昊的筷子已经拿在手里了，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又不敢第一个动筷子，只能拿眼去瞟林氏。 林氏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阿瑶的空位子上停了一停。 阿瑶还没有来。 这倒是罕见。 阿瑶的性子雷厉风行，平日里最是守时，该什么时候到便什么时候到，从不让人等她。 林氏没有立刻动筷，只是偏过头，对身旁的小丫鬟吩咐道：“去瞧一瞧阿瑶小姐，怎么还没过来。可是被什么绊住了脚？” “是，夫人。”小丫鬟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往外走， 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而爽利的脚步声。 “是我来晚了！” 阿瑶的声音先一步传入屋内，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个利落的身影走了进来。 “夫人和诸位弟弟该饿坏了吧？”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赔罪。 林氏神色慈和，摆了摆手道：“不晚不晚，正好开饭。” 阿瑶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回身朝门外招了招手。她身后跟着的丫鬟小燕应声上前，双手捧着一个木盒子， 得到阿瑶示意后，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阿瑶伸手按在盒盖上，开口解释道：“夫人，今日来晚，是因为一直在盘算账目。” 她说话向来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京城那边来往的账目都很清晰，有林家舅爷打理着，我自然是放心的。今日盘算的，主要是近些时日铺子里挣出来的银子。” 她说着，手指轻轻一掀，将盒盖打开，把开口那面转向林氏。 林氏低头一看，只见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银票。 “夫人，京城产业近期挣的钱都在这里了。还请夫人带着，一同上京。” 林氏愣了一下，随即出声推辞，将盒子往外推了推：“这怎么使得？这是你的银子。你一个人在外头本来就不容易，我一个做长辈的，怎么能拿你的钱？”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坚决， “况且这一路的花销和打点，县令大人都已经安排好了，花费不是很大。好孩子，心意我领了，银子你拿回去吧。” 阿瑶却寸步不让，反而将盒子又往林氏面前推了几分。 声音不由得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夫人，路上花销自然有人安排，可您是要去京城的。去了京城之后呢？ 京城是什么地方？ 天子脚下，一饮一啄都要银子，打点人情、添置物件、应付往来，哪一样不需要钱？”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也跟着轻快了几分：“再说了，旁人想给京城里的娘娘送东西，还找不到门路呢。我这不正赶巧了——娘娘的母亲就在眼前，我不趁着这时候把银子送出去，还等什么时候？夫人就当是成全我这片心意，替我捎给娘娘的。” 林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她觉得这银子不该收，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的文柏忽然开口了。 “母亲，阿瑶姐姐既然说是给姐姐的，母亲便替姐姐收下吧。 这是阿瑶姐姐对姐姐的一片心意，母亲若是不收，反倒辜负了她盘算了这一整个下午。” 阿瑶闻言，顺势将盒子往林氏手边又推了推，笑道：“穷家富路，在外行走，还是需要银钱傍身才能底气足一些。夫人，您就收下吧。” 林氏终于没有再推拒。 阿瑶见她终于收了，这才松了一口气，笑吟吟地拿起筷子道：“好了好了，银子的事说完了，快吃饭吧。我可是饿坏了，红烧肉还有没有？” 安昊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筷子一伸便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阿瑶碗里，殷勤得不得了：“阿瑶姐姐，这块最大的给你。” 阿瑶挑了挑眉，看着碗里那块油光锃亮的肉，笑道：“昊哥儿今日这样乖，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 “哪有！”安昊涨红了脸，埋头扒饭去了。 众人一阵轻笑，饭桌上的气氛便热络了起来。 用罢晚饭，又闲坐了片刻，众人便陆续起身告辞。 萧姨娘跟着丫鬟们去收拾碗碟，安昊第一个蹿了出去。 他今夜在饭桌上得了林氏的允许，可以多看半个时辰的闲书，生怕多待一刻林氏便反悔了似的。 阿瑶和文柏落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正院。 夜色已经浓了。回廊上挂着几盏灯笼，被晚风轻轻吹动，光影在青石地面上晃来晃去，像是水面上荡漾的波纹。 两个人并肩走着，脚步都不快，谁也没有先开口。 走了一段路，阿瑶忽然侧过头来，打破了沉默。 “听说你不准备去京城了？” 她问得直截了当，语气却不算意外。 文柏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步调，利索地承认道：“是啊，我要留下来。看着家。” “你不想去京城吗？”阿瑶偏过头看着他，声音里带了几分认真的探究，“那可是天子脚下，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好的学堂，好的先生，还有一展抱负的机会。 多少人在穷乡僻壤里熬白了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去京城。” 文柏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起头，廊檐下挂着一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摇摇曳曳，把他的影子也拉得忽长忽短。 “想去。”他开口，声音有些感慨，“京城那样的地方，哪个读书人不想去？ 我想去见识见识那些真正的饱学之士，想看看天底下最好的书院是什么模样，想看看这世间最繁华之处。”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阿瑶： “但不是现在。” 阿瑶噗嗤一笑， “柏哥，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老成，安叔看起来都比你松快。” 文柏听了这话，低下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廊走到了尽头，前面便是分岔的路口。一条通往文柏的书房，一条通往阿瑶住的院子。 “阿瑶姐姐，”文柏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阿瑶，“你呢？” “什么？”阿瑶被问的有些茫然。 “阿瑶姐姐，想不想去京城呢？” “我就不去了。我姐姐在这里，我要留在松阳县陪姐姐。” 她说完便想转身走，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陪一辈子吗？”文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溅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阿瑶的脚步顿住。 她转过身来，眉头微微蹙起： “你什么意思？” “阿瑶姐姐别生气，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决心。” 文柏停了停，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说道：“我只是觉得，阿妩姐姐当初从北方来到南方，一定不是想被一个地方困住。她想要自在，肯定也想要你自由自在地活着。 不管是从前破烂的家族还是现如今的孤坟，阿妩姐姐肯定都不想让阿瑶姐姐被任何东西捆住手脚。” “所以，”他很认真的看向阿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阿瑶姐姐真的准备在这个松阳县待一辈子吗？” 夜风穿过二人， 阿瑶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迎着夜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柏哥，你今晚的话怎么这样多。” 文柏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是柏哥儿多嘴了。阿瑶姐姐不必急着回答，只是……” “好了，”阿瑶打断了他，转过身去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背对着他挥了挥手，“你操心你自己读书的事吧。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她走得那样快，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文柏收回目光，垂下眼，轻声自语道：“可囚人者，樊笼易破。囚己者，心锁难。 阿瑶姐姐，你自己也不过比我大了几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