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在清晏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皇上批折子，她就在旁边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紧不慢。 皇上抬头看她，她就抿嘴笑一下，把墨锭搁下，拿起扇子替他扇几下风。 皇上低头接着批，她又把扇子放下，接着磨墨。 御书房伴驾这事，安陵容已经做的驾轻就熟，磨累了就悄悄歇一会。 反正皇上也不会说什么。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斜阳从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铺在金砖上，安陵容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放下墨锭，正要开口告辞。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进来扑腾跪地： “启禀皇上～～ 皇后娘娘宣了富察夫人进宫陪伴富察贵人，约莫宫门落锁前便能到园子里来。” 安陵容听罢，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皇上一眼。 皇上刚才跟她说话时的那点松快，被这句话一冲，消失得悄无声息。 “是皇后下的懿旨？” 小太监大约是听出了风向，声音又矮下去半截：“回皇上……富察贵人情形不大好，皇后娘娘为安她贵人的心，先行派人去接富察夫人……” 小太监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微不可闻。 “都已经去做了，还来禀报什么。” 殿内死一般沉寂。 “还不快滚下去！”苏培盛提着那个小太监的肩膀赶紧退了下去。 皇上迟迟没有再落笔，墨水聚集，蓄力，吧唧一下滴落在奏折上。 安陵容走上前，抽走皇上手中的笔，又把弄污的奏折放到一边，缓缓开口： “皇上，皇后娘娘也是以皇家子嗣为重。再说，事急从权……” “你不必替她开脱。” 皇上的声音彻底冷下去， “富察氏这一胎，从怀上就没安生过。皇后身为后宫之主，不说持身中正，也不能偏颇太过。 一个贵人，纵得无法无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富察氏当了皇后。” 这话皇上能说，但安陵容不能接话。 她微微侧过头，思索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温柔： “皇后娘娘也是太紧张了。 这毕竟是皇上登基后第一个阿哥，富察贵人又出自满洲大族，皇后难免多看重几分。 其实只要皇上的子嗣平安落地，再怎么仔细也不为过。嫔妾是这么想的。” 皇上看着安陵容真挚的眼神，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还是容儿好。” 安陵容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嫔妾好，是因为嫔妾已经得到了呀。皇上刚升了嫔妾的位分，嫔妾替别人说几句好话，这不是更显得嫔妾大度？ 万一皇上心里一舒坦，又赏嫔妾点什么呢。” 她微微歪了歪头，俏皮中带着三分坦诚， “嫔妾可不是从富察大族出来的，身边也没什么可用的东西。 马上孩子要落地了，鸟还知道往窝里衔布条呢，嫔妾总不能让孩子光着来。” 她把声音放低了些，像在跟人商量一件不大好意思开口的事， “嫔妾这样，皇上不会嫌嫔妾眼皮子浅吧？” 皇上靠在椅背上，颇有兴趣的问她：“你这是在朝朕要东西？” “是呀。”她大大方方地认了。 皇上呵的笑出了声: “外番刚进贡了一张月影纱罗帐，要不送到你那儿？那料子轻薄，夏天挂上凉快些。你不是怕热吗？” “行啊。”安陵容直接一口应下来， 脆生的程度，让皇上愣了一下。 见惯了嫔妾何德何能的推辞，安陵容现在连谢恩都没做，睁着眼看向皇上，满眼期待，像是在说：“还有别的吗？” 他看了她一眼，又加了一句：“内务府还有一批上好的浮光锦，一并送给你。 你素日喜欢做女红，这些缎子给你也算物尽其用。” “多谢皇上。”这回答得更快，像是生怕皇上反悔。 皇上挑眉：“怎么给你什么，你都说好？” 安陵容收了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 “因为皇上给的都是好东西呀。” 她的语气坦坦荡荡的，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水往低处流这种天经地义的事。 她低下头，手不自觉地去摸自己的肚子。 “嫔妾以前没用过月影纱，也没见过什么浮光锦，可这些嫔妾现在全都有了，都是托皇上的福。 嫔妾每多得一样东西，就多念一遍皇上的好。哪还会挑三拣四呢。” 说到这里，安陵容的声音更加温柔， “嫔妾常想，人不能老盯着别人有的东西看。越看就越觉得自己亏了，越看越觉得全天下都欠了自己。 其实关起门来，想想自己有什么，再想想自己从前没有什么，或许就更开阔了。” “没想到容儿也会说这些大道理。倒是让朕有些意外。” 安陵容看着皇上，嘴角又浮起那个浅浅的笑。 “皇上，那是因为嫔妾的母亲还不在京城，所以怎么争，都见不到自己母亲，不如慷他人之慨了。 如果母亲也在京城，什么月影纱和浮光锦，嫔妾通通不要了，肯定要求着皇上一起把我母亲接来。” 安陵容说着眼神有些动容：“谁能不想自己的母亲呢？” 是啊，谁能不想呢？皇上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偷偷跑到自己额娘的宫里，远远看上一眼就觉得满足。 这还都在宫里，何况宫里宫外呢？ 罢了，何必抓着这个不放呢。 安陵容观察着皇上面上表情转变，自然是看到了那丝松动。 趁机提出邀请：“皇上，今晚要不要去太后宫里用膳？太后说要给嫔妾庆祝一下，特地多做了好几个菜。” “也好，好几天没去给皇额娘请安了，今日一并去吧。” 说着皇上起身，牵起安陵容的手，走向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