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代王府西花园。 戏台上，两个唱旦角的小优伶扭着水蛇腰，唱得婉转缠绵。 台下摆了三桌酒席，代王朱充燿坐在主位，左手搂着个十六七岁的侍姬，右手端着青花瓷酒盏。 “再来一曲《贵妃醉酒》！” 代王一仰脖子，把酒灌进嘴里。 侍姬赶紧给他擦嘴角的酒渍，柔声道：“王爷慢些，伤身子。” “伤什么身子？老子壮得很！” 代王拍了拍侍姬的屁股，哈哈大笑。 底下坐着的都是王府长史、管事、还有几个大同府的县令，个个陪笑，举杯附和。 “王爷身子骨硬朗，是我们大同的福气！” “就是，王爷这精神头，比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们强多了！” 代王听得受用，又灌了一盏。 正唱到紧要处，院门口突然闯进来一个人——王府护卫统领刘虎。 他脸色发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戏台边，扑通跪下。 “王爷！大事不好了！” 戏台上的锣鼓骤停。 代王皱起眉头，把酒盏往桌上一顿：“什么大事不好？老子正高兴呢！” 刘虎咽了口唾沫：“海瑞……海瑞到大同了！” 整个花园死一般的安静。 戏台上的小优伶僵在那儿，水袖还举着。 底下那些县令、管事，筷子停在半空，脸色刷一下全白了。 代王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谁？” “海瑞！朝廷派来的钦差，今儿申时到的。现在就住在谭纶的总兵府，李棠已经把咱们的账册都送过去了！” 侍姬感觉到代王搂着她腰的手突然用力，疼得她倒吸了口冷气。 代王松开手，站起身。 “散了！都散了！” 他一挥袖子，转身大步往外走。 那些县令、管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灰溜溜地各自散去。 刘虎跟在代王身后，一路小跑。 穿过抄手游廊，进了正厅。 代王在太师椅上坐下，脸色铁青。 “把长史、幕僚都叫来。” 不到一刻钟，王府的几个心腹全到齐了。 长史王润、幕僚张峰、管家李进，还有刚才跪着报信的刘虎。 四个人站成一排，大气不敢喘。 代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半晌，才开口：“都说说，怎么办？” 没人敢接话。 “聋了？”代王睁开眼，目光一个个扫过去。 长史王润先开口，声音发飘：“王爷，这个海瑞……不好对付啊。当年他在淳安县当县令，连严嵩的儿子严世蕃都敢得罪。后来上《治安疏》骂嘉靖皇帝，抬着棺材去的。这人……” “这人就是个疯子！” 幕僚张峰接过话头，额头冒汗：“前年他在南直隶推一条鞭法，把徐阁老家的田都清查了。徐阁老那是什么人？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他儿子徐璠仗着父亲的势，霸了不少田。结果呢？海瑞照查不误，硬是让徐璠吐了所有侵占的田地！徐阁老虽然已经致仕了，可余威还在，海瑞照样不买账。” “后面更是把徐家逼得家破人亡···” 管家李进也说话了：“我听京城来的人说，海瑞这次来大同，是赵阁老亲自点的将。赵阁老要拿宗藩开刀，海瑞就是那把刀。” 代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送礼？” 王润摇头：“王爷，海瑞这人，清廉得出了名。在淳安当县令的时候，他母亲过寿，他都舍不得操办，只买了二斤肉。当时淳安的老百姓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人，送礼……怕是白送。” “送女人？” 张峰苦笑：“王爷，海瑞连自己老婆都休了两个。他第一个妻子许氏，因为跟他母亲闹不和，被他休了。第二个妻子潘氏，也是因为小事被他休回娘家。这人对女色……根本不在意。” 代王站起来，在厅里踱步。 “那就认错？求饶？” 刘虎咬了咬牙：“王爷，认错怕是没用。海瑞这人，认死理。他眼里只有律法，不管你是谁。当年他在淳安，胡宗宪的公子路过，要求县衙供应山珍海味。海瑞直接按驿站规制办，只给了几样家常菜。胡宗宪的公子大怒，海瑞直接把人家捆起来一顿痛打···” “那拖？”代王停下脚步，“咱们就拖着，不去总兵府，看他能怎么样？” 王润脸色更白了：“王爷，这个……怕是拖不住。您是宗室，不去他那儿，他可以来王府。到时候闹大了，京城那边……”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代王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了一下。 “那就是说，老子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等着被他宰？” 几个人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厅里安静得吓人。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纱帘晃动。 代王在椅子上坐下，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盯着地上的青砖，脑子里飞快地转。 海瑞不收钱，不好色，不怕权贵，还认死理。 这样的人，怎么对付？ 谭纶那边能不能使劲？ 不行，谭纶是赵宁的人，他巴不得自己出事。 李棠呢？ 李棠这个老狐狸，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早就把证据收集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京城那些勋贵、阁老？ 更不行。 海瑞连嘉靖皇帝都敢骂，还怕那些人？ 想来想去，代王发现自己陷进了一个死局。 就在这时，外头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地上：“王爷！谭总兵府那边……那边来人了！” 代王猛地抬起头：“来人？来干什么？” 小厮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王润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色变了。 “王爷……这是……传票。” 代王一把夺过来。 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墨迹还没干透—— “代王朱充燿，明日辰时，至巡抚衙门问话。勿误。钦差海瑞。” 他手抖得厉害，纸都拿不稳了。 “问话……他要问老子话？” 代王的声音低得可怕。 王润、张峰几个人对视一眼，全都跪下了。 “王爷……” “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代王一甩手，那张纸飘落在地上。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退出去。 厅里只剩代王一个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 盯着地上那张纸。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暮色像水一样漫进来，把整个厅堂都淹没了。 代王的手死死攥着扶手。 明日辰时。 海瑞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