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七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背微驼，手里拎着一把青菜。 “小满，你们这有没有卖蜂蜜的？” “有的，婆婆。一块瓶。” “一块八？贵了点。” “纯蜂蜜，不掺糖的。” “我孙子嗓子疼。人家说喝蜂蜜水管用。” “管用。要不您尝尝？”田小满拿了一根筷子，蘸了点蜂蜜递过去。 老太太尝了尝，咂了咂嘴。“甜倒是甜。行吧，来一瓶。” 她从布兜里掏出一块八毛钱，一毛一毛数出来的。最后两分钱是从裤兜里翻出来的。 田小满接了钱，把蜂蜜包好递过去。 “婆婆，蜂蜜兑温水喝，别用开水，开水把营养烫没了。” “知道了知道了。”老太太拎着蜂蜜和青菜走了。 李汉良扛着柏树枝子从铺子门口过，看见这一幕。 田小满冲他笑了笑。“良哥，又卖了一瓶。” “行。” 他把柏树枝子扛到后院的熏房。熏房是原来的杂物棚改的，三面土墙，一面开口。他用旧砖头在棚子中间砌了一个简易的火坑，上面横了几根铁丝。腊肉挂在铁丝上，下面烧柏树枝和花生壳，烟往上走，慢慢熏。 他把柏树枝折成半臂长的段子，码在墙角。花生壳之前存了半麻袋，够用。 林浅溪跟过来看了一眼。 “今天开始熏？” “下午开始。先把新挂的那十二条再晾半天，等表面的盐霜干了再进熏房。” “那仓房里的十八条呢？” “仓房那批晾好了，直接挂进去就行。今天先熏十八条老批次的，新批次的明天进。” “三十条一起熏，熏房挂得下吗？” 李汉良量了量铁丝的长度。一根铁丝能挂六条，五根铁丝，三十条刚好。 “挂得下。但得分两批。先熏老的，熏好了取出来，再进新的。” “那要几天？” “一批熏两天。总共四天。初十之前来不及全部搞定。” 李汉良停了一下。 初十是给周丽萍交货的日子。他在省城说的初十之前到。 三十份礼盒，每份一条腊肉。老批次十八条熏好了可以先用，但新批次十二条要到十二号才能出熏房。 差两天。 “第一批先发十八份。剩下的十二份补发。”他做了决定。 “周丽萍那边能接受吗？” “分两批发，比全部晚到强。我写封信，让大柱今天去县城邮局寄出去。” “大柱昨天才去了县城。” “那我自己去。” “你还有一锅蜜香豆没炒呢。” 李汉良看了看灶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林浅溪。 “你来炒。火候你看过了，田大爷说的三息大火顶一下，你记着。” “我试试。” 林浅溪进了灶房。 她系上围裙，把泡好的豆子沥干水，拌上蜂蜜。动作和李汉良一样，但她搅拌的时候更细致，每颗豆子都裹到了。 炒的时候，她站在灶前，铁铲匀速翻动。火苗舔着锅底，豆子在锅里噼啪响。 她炒豆子的动作没有李汉良那么大开大合，但稳。铲子贴着锅底走，弧度小，翻得均匀。 快出锅的时候，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火猛了，她数了三下—— 一，二，三。 起锅。 豆子倒在竹簸箕上。颜色比李汉良炒的那锅还匀。表面的蜂蜜壳子光亮，没有一颗焦的。 田小满从门口探头进来。 “嫂子，你炒的比良哥炒的好看。” “好不好吃才算数。”林浅溪拈了一颗尝了尝。 脆。甜。咸味在后面跟着。嚼到最后，黄豆的香气从牙缝里冒出来。 “行了。”她说。 十点，李汉良出门去县城。 走之前，他在柜台上写了一封短信。 “周老板：第一批货分两次发。第一次十八份礼盒、二十瓶蜂蜜、一百包蜜香豆，初十到。第二次十二份礼盒，十二号到。其余不变。李汉良。” 他把信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上次赶集买的，五分钱三个。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浅溪在灶房里炒第二锅蜜香豆。田小满在柜台前摆货。后院传来何大柱劈柴的声音。 铺子运转着。 他出了门。 镇上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石板路，两边是土墙和瓦房。路过刘胖子的肉铺，刘胖子在案板上剁骨头，咚咚咚的。 “汉良，去哪？” “去趟县城。” “又去？你最近跑得勤快。” “有事。” “哎你等等。”刘胖子用刀背敲了敲案板，从底下摸出一块肉来。猪后腿肉，带皮的，大概有二斤。 “拿着。上次你给我的蜜香豆好吃，我婆娘说还要。这肉算我换的。” 李汉良看了看那块肉。 “两斤后腿肉换十包蜜香豆。” “十包？你也太黑了。”刘胖子瞪眼。“五包。” “八包。” “六包。” “成交。不过我现在没带蜜香豆。回来给你。” “行。肉你先拿着。” 李汉良提着肉上了路。 镇上的人做生意就是这样。钱不钱的有时候不重要，东西换东西，人情换人情。刘胖子给他两斤肉，他给刘胖子六包蜜香豆。刘胖子的老婆爱吃，吃了会跟街坊说好吃。街坊听了会来铺子里买。 这就是口碑。 走到镇口，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 李建军。 李建军是镇上另一个做小买卖的。四十来岁，瘦高个，尖下巴，眼睛细长，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他在镇上卖杂货——针头线脑、火柴肥皂、草纸蜡烛。生意不大，但消息灵通。 “汉良！”他老远就喊。 李汉良停了脚。 “建军哥。” “听说你去省城了？” “去了一趟。” “啥事？” “卖货。” 李建军凑近了。“卖啥货？蜂蜜还是蜜香豆？” “都有。” “省城那边行情怎么样？我琢磨着也弄点东西往省城送。” 李汉良看了他一眼。 “建军哥，你手里有啥货？” “我在想弄点鸡蛋。咱这的土鸡蛋，省城能卖到两毛钱一个。我在这收五分钱一个，转手赚三倍。” “鸡蛋不好运。路上颠碎了就赔了。” “我想用稻草填。” “稻草填也颠。你试试稻糠。稻糠比稻草软，颗粒细，能把缝隙填满。” 李建军眼睛亮了一下。“稻糠？这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