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多了去腥快。三天后挂出去风干两天，能用。” 何大柱蹲在旁边看他码肉，把每一步都记在脑子里。 田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晃过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火。他看了两眼李汉良的操作，哼了一声。 “盐多了。” “急用，没办法。” 田老三又哼了一声，走了。 走出去三步，又回头：“花椒再加一撮。盐重了花椒跟不上，吃着齁。” 李汉良停下来，加了一撮花椒。 田老三这才真走了。 陶缸封好，搬到灶房阴凉处。三天后开缸，挂在院子里的晾架上。 --- 林浅溪从田老三那里回来了。 “田大爷手里有六条现成的腊肉，他说可以匀给你。” “多少钱？” “他不要钱。说大柱在你铺子里学手艺，这几条肉算回礼。” 李汉良想了一下。“不行。让他算个价，该多少多少。” “我说了，他不肯。他说——”林浅溪顿了顿，“他说你要是硬给钱，就是看不起他。” 李汉良沉默了一会儿。 “那行。这个人情记着。” 六条现成的加上他急腌的能出十二条左右。总共十八条腊肉，配上现有的松子核桃蜂蜜，礼盒能做到五十五份。 五十五份礼盒，够不够端午的量，他心里没数。但先备着，总比临时抓瞎强。 --- 五月初三下午，虎子带来了好消息。 他从水库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一条鱼。活的。 鱼在他手掌里扑腾，尾巴拍得水花四溅。虎子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良叔！你看！你看这个！” 李汉良接过鱼。 是一条鲢鱼，银白色的鳞片，体型比放苗时大了一倍多。他用手掂了掂。 “大概四两出头。” “四两！”虎子兴奋得直跺脚，“放苗的时候才一两多！涨了三倍！” “涨得不错。水温上来之后会更快。”李汉良把鱼放进旁边的水桶里，“这条放回去。别伤了。” 虎子捧着水桶，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良叔，我量了三条，最大的那条差不多半斤了。” “半斤到一斤半，还有三倍。别急，养到秋天。” 虎子抱着水桶跑了。 田小满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 “这小子，鱼比他命还重要。” “换你养了三百条鱼你也这样。”李汉良说。 “我才不养鱼。我卖鱼。”田小满拍了拍柜台，“等他那鱼出塘了，我来卖。” “你还没那本事。活鱼不好卖，要会挑、会称、会宰。” “那我学。” 李汉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 傍晚，街上安静了。铺子里没客人。 李汉良坐在柜台后面，把初五去省城的事情理了一遍。 去省城要坐班车。镇上到县城的班车每天一趟，早上六点发。县城到省城的长途客车，上午十点一班，下午两点一班。赶得上上午的那班，下午三点能到省城。 带什么货。礼盒太重，不方便随身带。先带样品，五份礼盒、十瓶蜂蜜、二十包蜜香豆。其余的大批量走田大强的驴车到县城，再转货车到省城。 找谁。第一个是方志远在省城的朋友老孙，上次说好了的，帮忙搭线百货柜台。第二个是周丽萍。 周丽萍这个人，李汉良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方志远的货站，她来拿货。第二次是在县城的市场，她摆了个摊卖山货。 印象里她三十出头，精明，话不多但每句都有目的。做事不拖泥带水，但也不轻易表态。 沈鸣岐去找她，她没有直接答应什么，而是打电话来问李汉良有没有空去省城。 这说明她至少还没有跟沈鸣岐站到一条线上。 但也不代表她站在李汉良这边。 她站在钱那边。 李汉良把该想的想完了，把烟掐了，进屋。 林浅溪坐在炕上缝一个布袋子。针线细密，布是蓝色的粗棉布。 “缝什么？” “给你缝个装样品的袋子。提着方便。” 李汉良看了看。袋子不大，但做了隔层，瓶子和油纸包分开放，不会互相挤。 “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下午你不在的时候，拿瓶子和油纸包比了比。” 李汉良没说谢。他坐在炕沿上，看她一针一针地缝。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五月的月亮比四月亮，挂在院子上方，把晾架上的腊肉照出一片影子。 “浅溪。” “嗯。” “我去省城，最少三天。铺子里的事你盯着。” “知道。” “蜜香豆让大柱炒。他看过我做，会了。黄豆配蜂蜜的比例你跟他说清楚，一斤配二两，多了太甜，少了不够味。” “知道。” “酱肉照常出。王婶子每天一斤，七毛，别忘了。” “知道。” “有什么拿不准的事，等我回来再说。别替我做主。” 林浅溪手上的针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 “最后一条多余了。” 李汉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短。 “是多余了。” --- 五月初四。 出发的前一天。 李汉良把样品打包好了。五份礼盒用草绳捆成一摞，十瓶蜂蜜装在林浅溪缝的布袋子里，二十包蜜香豆塞在一个竹篓里。 总重量大约三十斤。一个人提着走，吃力但能扛。 他在仓房里又检查了一遍库存。松子还有四十斤，核桃六十斤，蜂蜜八十斤，腊肉——田老三给的六条已经搬过来了，急腌的还在缸里，明天出缸。 田大强下午赶着驴车过来了。 “良哥，明天早上我送你去镇上坐班车。” “不用。你留在铺子帮忙搬货。我自己走。” “那你一个人提三十斤东西走到镇上？” “两里路，半个时辰。” 田大强没再说什么。他把驴拴在院子里，去帮何大柱劈柴了。 黄昏的时候，何婶子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来送酸菜的，是来送鸡蛋。 十个鸡蛋，一个布兜子装着。 “汉良，你明天出远门，带着路上吃。” “何婶子，不用——” “拿着。”何婶子把布兜子往柜台上一放，“十个鸡蛋又不值钱。你在省城人生地不熟的，别饿着自己。” 李汉良看了看那兜鸡蛋。每一个都擦得干干净净，大小均匀。 “谢谢。” 何婶子摆摆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