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年轻警员跟着点头，出声道。 “关Sir说得对，现在外面乱成一团，指挥层突然变动，兄弟们心里没底。不是不信你，是凡事得讲程序。” 李国强用余光扫了下身旁的黄耀祖，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克制： “关Sir，情况特殊，紧急机密、特事特办，很多细节暂时不能透露。” “刘Sir确实是身体突发不适，无法履行职务，这是他本人的亲笔授权。” 他拿起桌上那份签着刘成刚名字、盖着平时锁柜保存的分区公章的调令，递了过去。 关振邦接过调令，仔细看了一遍签名和公章，又抬头看了看瘫坐在椅子上、嘴角流着口水的刘成刚，眼神里的疑虑更重了。 “公章是真的，签名也像，但是很抱歉，这太反常了。” 他走进办公室，把调令放回桌上。 “刘Sir的身体我们都清楚，公职体检一直都是最正常的那一个，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而且就算他要授权，也应该优先授权给行动部的王少峰高级督察才对，而不是杂务科的各位。” “杂务科平时负责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是全城一级戒备，让一个平时处理无关紧要事件的部门来指挥整个分区，兄弟们没法放心。” 关振邦说话时，视线一直在瘫痪失神状态的刘成刚周边扫视。 黄耀祖靠在办公桌边缘，揣着双手低头思索一瞬，没有反驳。 他理解关振邦的质疑，换做是他，也会觉得这一切有些荒唐。 警队是讲规矩和层级的地方，平时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任何预兆的越级提拔，本身就充满了疑点。 “关Sir，我知道这很难让人接受。”黄耀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始终带着一股韧性的坚定。 “情况紧急，我不能告诉你全部真相，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一切都是为了尽快平息事态，保护更多市民的安全。你现在每耽误一分钟，就可能多一个人丧命。” “我以我的警徽和职业生涯担保，我没有任何私心。等事件结束，我会亲自向总区和警务处提交完整报告，接受任何调查。” 关振邦看着黄耀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唬我？” 他却发现，曾经看见过的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麻木的眼，此刻亮的惊人，视线碰撞，没有一丝闪躲。 黄耀祖就这样静静的盯着他。 忽然-- 办公桌上，黑色副机旁边那部红色的单线应急电话，急促而尖锐地响了起来。 这声音瞬间压过了办公室内的所有杂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集中在了那部电话上。 这是总部直接对接分区的最高级别的应急专线，往往只有发生恐怖袭击、大规模暴乱这种级别的事件时才会启用。 整个分区成立四十几年，这部电话响起不超过五回。 离电话最近的那个年轻警员下意识看了眼众人，收回视线，他深吸一口气，略微有些紧张的伸出手拿起了话筒。 “油尖旺分区，编号34721。” “……是！” “明白！保证执行！” 他只说了三句话，声音越来越低，握着话筒的手越不由自主的使劲，能清楚看见青筋暴起。 挂掉电话后，他站在原地，迎着当下警局内所有人的目光，才缓缓转过头，心神不定地看着关振邦。 “关Sir……” “是总部二哥打来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办公室里炸响。 关振邦也不由得动容。 说"总部二哥"这可不是攀关系乱喊的，这样的称呼往往都是用来代表职位大小，就比如"一哥"就是警队的天，是总部警务处处长。 而能被警员称之为二哥的，关振邦只能想到一个人。 ——张副处长，警务处副处长，整个警队的二号人物，所有一线警员的最高指挥官。 “张副处长？”关振邦上前一步，声音听上去都有些变了。 刘成刚是警司，是警队第三层级最垫底的职位，上面还有助理处长、总警司、高级警司。 而副处长位于警务处处长之下，是第二层级最高警职，警队内职务里，也只有处长比他大了。 无传唤不得觐见。 像是关振邦这样的警长，别说直接对话了，平时连远远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是！”年轻警员用力点头，眼神迟缓，好像还未从刚才的命令中醒过神来。 “他说他已经收到了刘Sir的紧急加密申请，特批黄耀祖警督暂代油尖旺分区警司职务，全权负责本次特殊事件的所有处置工作。” “他还说，本次事件等级为绝密，所有单位必须无条件服从黄警督的指挥，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谁敢违抗命令，以贻误战机论处，就地停职，事后移交内务部调查。” “他让你……让队内警长职级以上亲自带队，向黄警督报到。”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关振邦脸上的质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严肃。 他太清楚了，能让警务部副处长亲自打应急专线确认的任命，意味着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而黄耀祖，也一定有常人不知道的特殊之处，能够解决当下问题。 他之前所有的疑虑，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服从命令是天职，更何况，这是来自警队最高层的直接命令。 关振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然后转过身，对着黄耀祖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油尖旺分区刑侦队警长关振邦，向黄Sir报到！” “刑侦队全体人员，无条件服从黄Sir指挥！” 他身后的三个警员也立刻挺直腰板，齐刷刷地敬了个礼。 “服从黄Sir指挥！” 黄耀祖站起身，挺直腰身，这一刻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对关振邦回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关Sir，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关振邦放下手，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干练：“请黄Sir下达指令，刑侦队随时待命。” 黄耀祖的声音清晰有力：“立刻带人封锁整个警局，所有出入口只进不出……” 片刻后，关振邦应声接令，带着手下警员转身快步离开。 警司办公室内重新恢复平静，黄耀祖与李国强对视一眼，刚才那通电话在计划之外，但也确实为二人解了围。 “看来警队内的麻烦不只有刘成刚。”黄耀祖眼神凝重。 此刻副处长能打来电话，说明林厌那边发力了，而能被林厌盯上，自然也说明那位警务处二哥，也是无根之鬼操控的肉壳。 这个社会，无根之鬼的渗透到底有多深？ 蓦然间，黄耀祖、李国强二人，好像明白林厌让他们来掌控分区的原因了。至少他们互相之间清楚，对方都不可能是的无根之鬼，且是出了名的"不知变通"，恪守尽职。 …… 对于无根之鬼的清扫还在继续。 只是当阴司阴差们，都在向外面奔走的时候，内城公屋楼下，却多了一道满头白发的身影。 黄永发站在楼下，向上望去，位置恰好是当初林厌降临此界的站位。 当他仰头望了三息，然后才朝着旁边的空气问道。 “这就是你们说的那栋楼啊？” 在黄永发的眼里，旁边什么都没有空气中，竟然有一群看上去故作凶狠来给自己壮胆的鬼魂。 其中为首的有一只三寸丁，从面相看上去最凶最狠。 只是不知道它这身材是天生，还是后天被人用柳条抽的。 黄永发仰头看高楼，它仰头看黄永发，理直气的喊道：“啧，我怎么知道？反正我来吃糯米饭，就看那些阴差在这里来来去去的！” 似乎是习惯了三寸丁的语气，黄永发也不恼，只是嘴角微微含笑的再看了一眼公屋楼，随后便大步朝楼内走去。 走进公屋楼的前一秒，黄永发侧头与在远处的黑色皮衣男对视一眼。 那不是张鬼王，他只喜欢穿西装。那是黄永发在黑道结交的好朋友，道上人给面子，称一声"坤哥"。 此刻坤哥正带着手下四处闲逛，吸引巡街警察的注意，毕竟像是公屋楼这种老地方，最容易积煞。 和之前的向阳小区101栋，是同一个说法，里头说不定就有不少无根之鬼的存在。 所以早就被黄耀祖下令控制，不能进也不能出，直到今日清扫结束为止。 而有了坤哥打掩护，黄永发很轻易就进了大楼内。 “喂，小子，没听说现在大家都很麻烦呐？我看你还是不要带着这些位随意走动的好。” 黄永发刚走进公屋楼一楼，就看见不远处楼梯口坐了一人。 他稳坐木椅，手持桃木剑，剑尖触地，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抬眼朝黄永发看来。 阿友开了眼，自然能看见那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现如今黄永发带了一大堆鬼进来，以至于阿友身旁摆放的五行罗盘都自行张开了。 黄永发扶了扶左右两侧大号挎包的背带，挎包内同样准备了大量顺手的驱邪之物，他和善笑道。 “前辈，没办法，我人缘阴缘好过于姻缘，因为平日里搭把手的情况多了，所以各道的朋友都挺多的，他们放心不下我，所以都跟来了。” “哼--”三寸丁抱着膀子轻哼一声倒是罕见的没有反驳。 黄永发不止很照顾他，而且还时常代他去看望病床上的父亲，的确对他有恩情。 阿友扫了一眼。 这群鬼里大部分都来"友计"吃过糯米饭，虽然是没有钱蹭饭吃，但这群鬼都不是心怀恶念的恶魂凶灵。 “进去吧。”阿友起身，用桃木剑轻轻敲了敲铁门框：“但是都规矩一点，里头那些老人可受不住你们的阴气，现在阴差到处拿鬼，到时候别说我不给面子。” 黄永发点点头，一步步走上楼梯。 一步步的走动，他似乎进入了一种心流状态，当被身边鬼物朋友呼喊，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刚好侧身停在了一扇住户门上。 抬头一看，2442号。 黄永发轻轻抬手敲响房门，不多时房门才打开，走出一位双眼眼眶发灰发黑的男人。 他头发有些凌乱，身上还带着些死气，脖颈上一道前不久在印下的绳痕，正是阿豪。 “你找谁？” 阿豪上下看了看，发觉好像并不认识眼前白发非主流。 但下一秒，他转眼又看到了黄永发身边左右两侧，跟随而来的那些个亡者，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是吧，又来？？ 阿豪感觉自己还不如之前上吊时就死了算了。 黄永发越过阿豪的肩头，看向2442号房内的陈设，大致扫视了一圈，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览无遗。 他收回视线，对阿豪笑道：“不好意思，我最近才搬到附近，想问一下，最近您这边晚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此话一出，阿豪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出林厌的面庞，一闪而过。 但紧随着闪而过的，还有白无常谢弼安那拖长着舌头，阴恻恻看来的模样。 阿豪果断摇头：“没有，最近我很累，晚上睡得比较早，一觉睡到天亮。” “你……” 阿豪再看向黄永发左右两侧，从透过墙壁伸出脑袋，好奇看来的那些鬼魂，作势就要关门。 “等等。”黄永发伸手挡住门，他缓缓抬头：“你刚刚，是不是看见他们了？” “你想做什么？”阿豪那双灰蒙蒙、失尽往日神采的眼里，终于有一些情绪浮现。 黄永发皱眉，将"将死之人看见亡魂"的理论同阿豪说了一番。 却在这时。 公屋楼之上的厚厚云层忽然波动。 当云层逸散，【地狱·业镜·原初】折射而来的日光，终于洒向了旧城区公屋楼。 楼内，每一道拐角、走廊上忽然有一道道诡异黑色气息蔓延了出来。 “这是……”守在一楼楼梯口的阿友面色一变，试着用桃木剑去触碰，可紧接着整个公屋楼便开始剧烈行动起来，犹如地龙翻身般，视界内的天地都在摇晃。 2442门口，黄永发和阿豪二人同时昂首，他们都看见了从天花板往下渗的怪异黑色气息，跟来的那些鬼物开始发出焦躁不烦的低嚎声。 黄永发当即转身走向楼梯口，再从挎包中掏出两只雄鸡，去除捆绳将其丢在地上预警。 他来到楼梯口的位置，刚推开门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只看见一根由无数黑色细纹构成的支柱，支柱将楼梯由上而下的中心镂空位贯穿。 黄永发试着来到楼梯边，顺着黑色支柱向上看去，却见黑色支柱沿着中间镂空为一直蔓延到楼顶黑暗处，至少有楼层同等高度。 耳边开始传来愈发多的鬼物哭嚎声，黄永发刚想让随行而来的朋友们稍安勿躁，但是转念却感觉不对劲。 他猛地回头，冲回2442号楼，推开窗户往外面看。 却见外面的整个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漆黑一片，红色的雷霆在其中翻滚，外界早已经变作了破败模样，那种诡异气息，正沿着黑色支柱所在的公屋楼，疯狂朝外面蔓延而去。 阿豪咽了口唾沫：“到底是怎么了？” 黄永发双手撑在窗户边，几秒后才回过头来，他盯着阿豪：“我不知道。” 话音落下，窗户外面的天空飘起了大雪。 而众所周知，港岛是几乎不会下雪的。 …… 无根之鬼清扫已经进入白热化。 阴司出巡，即使是在白天现身，也要不惜代价将无根之鬼给拔出掉。 谢弼安汇报的无根之鬼的数字，已经来到了3761，可【地狱·业镜·原初】上勾连的黑色气息却仿佛没有减少过，依旧维持着指引向此界各个方位。 林厌立于天际之上，俯瞰大地。 却在刚刚公屋楼诡异气息一闪而过之际，他忽然抬眼朝着公屋楼所在方位看去。 眉心的竖瞳自行睁开，视界转瞬就跨越了十几公里，凝视在公屋楼的外部楼体上。 可当林厌看去，公屋楼又一如往常，和林厌初次看见的楼体没有两样。 林厌微微皱眉：“刚才好像的确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再次催动竖瞳，连公屋楼每一块砖缝、每一缕灰尘都扫了个遍。 依旧什么都没有。 不见异常，甚至连楼外几个等着吃炒糯米的薄弱游魂都无比正常。 他一个闪身，身心自行解离，再次凝实之际，就已经出现在了公屋楼的上空，俯视着公屋楼楼体。 “喂，阿Sir啊，是不是出来逛街都犯法，知不知道我可以去告你的？” 一道声音忽然吸引了林厌的注意。 黑色皮衣，混不吝的气质，再加上熟悉的面孔和林厌掌握的信息。 “《陀地驱魔人》里的角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林厌抬手，【业镜】自行照耀在公屋楼上，可是公屋楼一如往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栋老旧楼房，与周边老城区的楼没什么区别。 林厌转身就要离去。 可是在两次闪烁过后，却忽然现出身形来，他抬手召出【业镜·原初】。 【业镜】自行收缩成正常大小，面悬在他身前，镜面流转着淡淡的金光，清晰地倒映出身后不远处公屋楼，还有楼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缓缓睁开眉心的竖瞳，凝神探向业镜之中的公屋楼。 下一秒，林厌的瞳孔骤然一紧。 现实里平平无奇的旧楼，在业镜的倒映中、竖瞳的注视下，赫然有一道漆黑如墨的气柱，从楼底冲起，直贯楼顶。 黑柱通体缠绕着诡异邪气，浓得化不开，表面不断有扭曲的鬼脸浮现又消散，正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扩散着黑丝气息。 上方困于楼体顶部，而向下看去，黑柱的末段，竟贯入了地底，落入【业镜】倒影，再入竖瞳，这道黑柱竟勾连地脉，入了阴司。 由不得林厌不动容，这道漆黑柱体他很眼熟，毕竟上一次看见以后，他就和真正的阴神战了一场，悟透【佛魔双生】才胜过那鬼城隍。 而现如今，这黑柱沿着地透入阴司，似始终处于高度活跃的状态中。 借着【业镜】再看，顺着地面的每一道纹路走势，向远处看去。 却见那黑柱之上的诡异气息，正沿着地脉走势而逐渐扩散着，顺着地脉流遍全城，然后再是更远处。 难怪…… 难怪港岛是受到影响最深，无根之鬼盘踞最多的地区。 难怪翻遍全城都找不到源头，彭安当初要带着麾下阴差来公屋楼内寻找。 林厌回到公屋楼的正上方，近距离看着业镜里那道冲天的黑柱。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原身在此山中。” “好得很，竟然连我也骗过了。” 林厌第一时间降临此处，竟没有将之看透。 这样想来，无根之鬼的无法轻易分辨真身的特质，莫不是就源自这黑柱散发的诡异气息？ 连【降临第八天的双瞳】都看之不透，唯有透过映照阴阳的【业镜】当中的倒影，才能够彻底看清楚公屋楼的真面目。 “在阿豪的幻想中，公屋楼上下被五帝铜面尸屠杀殆尽，一个不留，原来并非他们时运不济，而是压根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七日成僵，短短七天……我早应该想到，此地又怎会是简单的。” …… 与此同时，公屋楼内。 阿友手中的桃木剑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他死死地挡在楼梯口，不让那些从黑柱里钻出来的扭曲黑影冲下楼。 “顶住！这些东西怕阳气！” 黄永发从挎包里掏出一挂鞭炮，点燃丢向冲在最前面的黑影，鞭炮碰到黑影的瞬间爆发，冒起阵阵黑烟。 巨响震散阴气、火药爆阳火，硬生生将其震退。 三寸丁抱着胳膊躲在后面，嘴上还在硬：“切，就这点本事，还不够我一只手打的。” 嘴硬的很，鬼体却很诚实，带领众鬼一直守护在黄永发的身侧。 阿豪斜靠在2442的门框上，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摸来的菜刀，刀身锈纹上还残留着一些血渍。 就在这时，所有的黑影突然同时停住了动作。 它们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极致的恐惧，纷纷发出惊恐的嘶鸣，转身就要往黑柱里钻。 下一秒-- 一道血红的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黑柱的顶端。 光柱所过之处，所有的扭曲黑影瞬间化为灰烬，黑烟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