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陆铭和苏烨一起往物理实验中心走去。 这会儿天黑得很早，路灯亮了起来，光线落在两侧树影上，显得周边有些安静。 陆铭看了眼吃完饭没说话的苏烨，好奇问道：“你咋了？” 苏烨回过神来，沉默稍许后回道：“这个游戏让人上头。” “是有点。”陆铭边走边说道，“你还想接着玩？” “那没有。”苏烨摇头，“正事要紧。” “你知道就好。”陆铭耸耸肩，“我怕你真上瘾了呢。” “怎么可能。”苏烨当即反驳，“我只会对学习上瘾。” “你最好是这样。”陆铭哼了一声。 几分钟后，两人来到物理实验中心。 由于沈安严承弈他们还在参加国集实验训练，他们只能去往一间小实验室。 虽然面积不大，但两人使用已是绰绰有余。 推门进去时，看到了秦江河以及贺、梁两位教授，以及两位负责实验模块的教练。 一位偏光学和精密测量，一位偏电磁和传感器方向。 双方互相打了个招呼，秦江河开口道：“今晚做实验高阶诊断。” “时间五小时，三道实验大题，总分五十。” 他示意两人看向实验室另一侧。 这一幕陆铭早已发现，实验室被分成了三个任务区。 每个任务区前都摆着两套完全相同的实验台，装置都已摆好，左边一套给苏烨，右边一套给陆铭。 实验台上放着密封题册、英文实验说明书、数据记录纸、空白报告模板和一张评分细则。 看上面的装置，陆铭一时半会儿竟然没能直接叫出名字。 这和昨天的常规实验不一样。 三处任务区里的设备似乎是临时拼出来的定制装置，外面用透明亚克力罩和黑色外壳封住，只露出几个可操作旋钮、接口、刻度盘、传感器探头和数据采集屏。 第一处任务区摆着一套竖直支架。 支架中央悬着一枚银灰色小球，小球下方是弧形轨道，侧面有一组可调磁体阵列，顶部有细光束穿过，小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实时位置数据。 第二处任务区更奇怪，一块半透明材料片夹在两片金属薄板中间，接着微型加热源、光源、偏振片和光电探测器。 第三处任务区是一根封闭短管，短管一端接着微型扬声器，另一端接着可调孔径的薄膜阀，中间插着两个压力探头和一个微小流量传感器。 三个装置全都带着“黑箱”味道。 即外观能看出大概物理方向，但内部关键结构被遮住。 苏烨眼睛亮了几分：“这是上难度了吗？” 陆铭同样有些感兴趣。 秦江河看着两人的反应，笑了笑：“看来不用我多说。” “题册里有背景说明，英文说明书里有部分仪器参数，装置都通过了安全检查，外壳不能拆，内部结构需要你们通过测量反推。” “五点半开始，十点半结束。” “多余的话不说了，你们自己去吧。” 两人各自走向实验台，拆开密封题册。 三道大题的名字映入眼中。 第一题：非线性磁阻摆的阻尼模型与等效势能重构。 第二题：热致光学响应材料的时间常数与耦合系数测量。 第三题：封闭声腔的等效阻抗、泄放参数与共振模式识别。 每道题下面都有一长段背景，有种读小作文的感觉。 三道题分别对应非线性磁阻摆、热致光学材料和封闭声腔系统，题册没有给现成公式，只给了装置背景和测量目标。 剩下的建模、校准、采样和参数反推都要他们自己完成。 陆铭当即了然。 这才是秦江河他们想测的东西。 装置陌生、模型陌生、实验路径也陌生。 学生要先把仪器当成一个未知物理系统，再用有限数据把它拆开。 陆铭看了眼苏烨，他走向了第二道题的任务区，想先做热致光学响应材料。 那题反馈快，调节细，最适合他的手感。 陆铭则走向第一题。 他先把磁阻摆外壳附近的标尺、光束读出模块、采集软件全部看了一遍。 界面上只有几个基础按钮：释放、采集、磁体位置调节、采样频率。 没有其他的多余提示。 陆铭拿起记录纸，在上面画出一个简化模型。 小球位移为X，等效势能U(X)。 阻尼项可能和速度v有关，也可能和位置X有关。 如果只看振幅衰减，会把两类效应混在一起。 必须先采集足够干净的位置时间序列，再从相空间轨迹里判断能量损失规律。 站在后方的贺教授看到那张草稿，轻轻点头：“他先把我们设下的坑找出来了。” 梁教授看向记录纸，陆铭第一行写的竟然是实验风险： 非线性回复力与非线性阻尼可能混淆，需分振幅区间处理。 这个判断尤为关键。 很多学生会按线性阻尼去拟合，拟合曲线看起来不错，结果物理意义全错，没有找到点子上。 另一边，苏烨进入状态，动作干净利落，几次关键调节都卡得极准，看得负责光学与精密测量的教练连连点头。 六点整，隔壁大教室下课，学生们陆续从教室外经过。 有人看见小实验室里亮着灯，随意往里面扫了一眼，顿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陆铭和苏烨在里面诶。” 这话引起不少人注意，都凑了过来，声音低低地讨论起来： “他们又在单独测试吗？” “秦教授他们都在，肯定是了。” “怪不得咱们教练不让我们大声说话，合着他们就在隔壁啊。” “羡慕了，咱们啥时候也能这么单独测啊。” “秦教授不是说了，你要是想和他们一起可以申请，就怕你撑不住呀，这个是对所有人开放的。” “额，那还是算了吧。” “陆铭和苏烨在里面。” 消息很快传开，不到几分钟，外面围了不少好奇的学生。 没办法，他们还没见过陆铭和苏烨亲手做实验，而且这几套装置他们都有些陌生，于是更好奇了。 不少人连饭都不想吃，就想凑近点看他们在做什么。 秦江河他们自然注意到门外的大家，见他们都没有出声，只是在默默地凝视，无奈笑了笑，走到门口，对他们说道： “想看的可以进来看，但是不要发出一点声音，也不许用手机，最多记笔记。”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排着队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实验室，其他人只能遗憾去食堂吃晚饭。 好在秦江河说了可以轮换，他们这才放心下来。 哪怕没有座位，大家依然兴致勃勃地站在后面，专注地看着他们俩做实验，认真的样子如同在上什么正式公开课。 严承弈和沈安也挤了进来。 刚一站稳，便看到陆铭启动了第一组数据采集。 小球从很小的偏移角释放，光束读出模块开始记录位移。 屏幕上出现一条衰减振荡曲线，陆铭重复了三次小振幅释放。 三条曲线几乎重合。 他在记录纸上写下：读出稳定，初始释放误差可控，小振幅区近似线性。 随后改变磁体阵列位置，振荡曲线的周期和衰减速度都发生变化。 他把每个半周期的峰值都标出来，逐段计算能量损失。 严承弈看得眼皮直跳：“他在用实验重构势能？” 沈安轻声道：“嗯，他没有把装置当成摆，他在把它当成一个黑箱动力系统。” “这题正常怎么做？” “先假设，再验证。”沈安看着陆铭那几页草稿，“他把几个可能模型都摆出来了，速度相当快。” 苏烨那边同样进入了第二阶段。 他给材料施加周期性加热输入，光强响应随之出现相位滞后。 他在低频区取了三组点，确认系统能跟上输入，再逐渐提高频率。 当响应幅值下降，相位滞后明显增大时，他迅速锁定关键频段，开始加密测量。 一个学生看得忍不住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旁边的人瞥见后，也默默记了下来。 这就是观摩的价值，高手并非每一步都玄乎，他们只是知道哪一步值得花时间。 六点三十左右，陆铭完成第一题的主体数据采集。 他把三组不同磁体位置下的相空间轨迹叠在一起，判断等效势能曲线。 贺教授看着他写下的那条近似表达式，忍不住低声说道：“他这个势能重构很漂亮。” “先用偶次项展开，保留到四次项，再用高振幅数据验证六次项是否必要，这样模型够用，也不会过拟合。” 旁边几个学生听得眼神发直。 他们还在想怎么把数据塞进公式里呢，陆铭居然考虑模型复杂度和过拟合。 又过了十分钟，第一批观摩的学生被秦江河赶去吃饭，第二批人换了进来。 刚进来的学生一看进度，当场愣住。 陆铭都坐到第三题的封闭声腔装置前。 苏烨同样完成第二题主体部分，开始处理第一题。 “他们都做完一题了？” “这才一个半小时吧？” “我起码要花两三个小时……” “够夸张的啊……” 秦江河扭过头扫了他们一眼：“嘘……” 大伙又立马安静下来。 陆铭站在实验台前，检查扬声器输入和压力探头零点，又轻轻打开薄膜阀，做了一次极小幅度的压力泄放测试。 压力曲线呈现出指数衰减，但尾段偏离单指数。 陆铭看了几秒，在记录纸上写下：低压差区泄放近似线性，高压差区存在阀片非线性响应，拟合应分段。 负责实验模块的教练看到这里，表情微微一变。 这是第三题最隐蔽的地方。 薄膜阀不是理想线性元件。 如果全段用一个时间常数拟合，最后反推出的等效阻抗会出现系统偏差。 陆铭第一次试探就发现了。 另一边，苏烨做第一题的速度更快。 他对磁阻摆的处理没有陆铭那么细致，但操作效率极高。 小振幅、中振幅、大振幅三组数据采得很干净，释放动作没有出现横向扰动。 他在第三次释放后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轨迹，然后把最大振幅那组数据划掉，重做。 旁边有人没看懂，低声问：“他为什么重测？” 顾明解释道：“那次释放偏了，横向分量进来了。” “他怎么看出来的？” “相位图不对。” 那人沉默，又在笔记本记录。 七点半之后，观摩的学生里忽然有人离开小实验室。 看完陆铭和苏烨的操作后，不少人心里憋起一股劲，转身就往大实验室走。 有人忽然想明白了自己下午卡住的地方，合上笔记本就往大实验室跑，想趁着记忆还热乎赶紧验证一遍。 于是今晚的物理实验中心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景象。 小实验室里，两个人在做实验，后面是二十个在围观的其他学生。 大实验室里，不少人在疯狂加练。 走廊里不断有人轻手轻脚地来回，白板上写满了误差传播公式。 九点左右，两人各自完成了第二题，距离实验结束还有一个半小时。 这时有人看入迷了，甚至想掏手机出来拍照，但又注意到秦江河的目光，讪讪地收了回去。 教练组自己的录像设备倒是一直架在角落开着。 这是秦江河特意安排的正式留痕，两人高阶诊断的全过程，将来都要进评估材料。 十点半到了，秦江河看着还在操作的两人开口道：“时间到。” 陆铭和苏烨仿佛被唤醒了一般，立马停笔。 苏烨还剩三分之一左右，误差讨论、英文摘要和最后的参数验证没来得及写完。 陆铭同样，第三题主结论已经出来，后面的模型修正只写了框架。 两人都没有强行往下写，按照规则把笔放下。 苏烨缓缓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这题量是真够狠。” 陆铭颔首：“五小时还是不太够。” 说完，两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同时向后转身，然后突然僵住。 只见实验室后半边，黑压压站满了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们。 苏烨愣了好几秒：“我靠……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角落里，严承弈小声道：“来了挺久了。” 陆铭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做实验时习惯性屏蔽外界，苏烨更是全程沉在自己的世界里，两人愣是几个小时没发现身后聚了一片人。 主要是这批人实在太安静了，跟集体罚站似的，一站就是二十分钟。 “好了。”秦江河笑着走上前，“时间到了，大家再安静一会儿，我们先评分。” 五位老师围到讲台前。 两份报告、两摞数据记录、几十页草稿纸全部摊开，交叉核对。 学生们没有一个人离开，比等自己出成绩还紧张，严承弈和沈安上前问他们的考题之类的。 两人一下子被纷纷围住，问这问那的。 二十分钟后，梁教授在评分表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递给秦江河。 秦江河随后抬起头：“说一下结果。”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今晚的实验高阶诊断，总分50分。”秦江河缓缓说道，“按照教练组的标准，35分以上即视作满分，代表实验能力完全达到国家队要求。” “陆铭，42分。” “苏烨，42.2分。” 听到分数后，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35分是满分线，这两人都是42分，足足超了7分。 “我去，要是我来做的话，20分就谢天谢地了。” “这要是再给他们半小时，三道题不得都写完啊。” “真牛逼啊……”严承弈感慨道，“这俩人真是物理神人。” 秦江河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从今晚的结果看，陆铭和苏烨在实验端已经没有明显短板。” 他环视一圈，声音平稳，“操作、建模、数据处理、误差分析、英文表达，全部超过国家队候选标准。” 秦江河又看向后面那一片学生：“至于大家，今晚能站在这里看完全程的，多少都学到了些东西。” “实验不是玄学，你们刚才看到的每一个习惯，都是可以练出来的，所以大家共勉。” …… （两章是八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