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回合，陆铭发现苏烨的适应速度比他预想中还快。 最开始，他对预瞄点位和急停节奏都很生疏。 但几个回合下来，加上陆铭的讲解，他很快摸清了这游戏的基础逻辑，不管是买枪还是丢道具，他熟练得不像个新手。 唯一还有欠缺的是CS里最核心的枪法细节。 预瞄、急停以及压枪。 这些哪怕是陆铭都不太熟练，因为需要大量练习，天王老子来了都要慢慢练。 由于上半场陆铭和队友们拿了不少分，大家都手感火热，仅仅四个回合，这场游戏便以胜利告终。 苏烨看着屏幕，表情恍惚，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陆铭在旁边说道：“可以的，这局赢了，你打得比我想象中的好。” 苏烨怔怔地望着屏幕。 “这就没了？” “是的，谁先拿到13分谁就赢。”陆铭耸耸肩，“感觉如何？” 苏烨沉吟片刻：“是个挺不错的游戏，我能再打一把吗？” 见他来了兴趣，陆铭嘴角扬了扬。 “行，你再开一局。” “好。”苏烨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比之前自然了一些。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陆铭的错觉，他看起来更有精神气了。 下一局游戏开始，均分变为1800，地图依旧是炼狱小镇。 这个分段算是普通玩家和老手的分水岭，类似于王者荣耀里的钻石段位，几乎没有纯粹的新手了，最多只有一些靠elO机制上分的菜鸟玩家。 这一局开局之后，苏烨感到一股压力。 对面的配合比他们这边稍好一些，并且对面有个道具大师一般的人物。 苏烨自认为躲得很好，但莫名其妙会被白到，画面刚恢复就被人爆了头。 前三个回合下来，他连续受挫，战绩来到了23。 这个数据勉强可以，但是和上一局对比起来就有些不够看了。 好在队友们脾气都挺好。 输了几个回合，语音里大家嘻嘻哈哈。 “没事没事，刚开局。” “兄弟们稳住，这把能打。” “我起狙了，看我中路表演，我要是死了你们直接拿着我的狙保了。” “兄弟放心，我会好好用你的狙的。” 苏烨一直听着，嘴角忽然轻轻动了动。 陆铭站在旁边，感觉到苏烨变化更为明显。 那种浮在表面的疲惫被一点点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凝聚起来的沉稳劲儿。 苏烨开始更认真了。 而且…… 陆铭微微眯了下眼。 他貌似也没那么疲惫了。 第四回合，苏烨这一方起了长枪。 他全甲M4A1，按照队友的指示，躲在了A点大坑。 队友在语音里提醒：“大坑那个兄弟，你先别急着露，等他们进包点。” 苏烨回道：“好。” 这一回合，对面正好打A点，好几个人影从A1摸出来。 苏烨蹲在大坑，靠着石板做掩护，在缺口处架枪。 对方显然知道这里有人，一个燃烧弹丢了过来，在苏烨身边爆开。 但苏烨没有离开的意思，待对面走出来时，便反应极快地开枪了。 他的开枪时机把握得非常好，十多发倾泻出去，硬是连续接住三个人。 第三个击杀提示跳出来时，他也因此被火烧死。 不过这一波已经足够拖到队友回防，胜利已是板上钉钉。 语音里响起队友们的声音。 “可以啊兄弟，这波不错的。” “牛逼牛逼，我还以为要没了。” “笑死，对面以为大坑没人呢。” 苏烨嘴角微微勾起，说道：“咱们配合挺好的，那个闪很好。” 有个队友迟疑道：“额，那个闪好像是对面的。” 另一个队友也说道：“对，我刚刚没丢闪来着。” “噗……”陆铭笑了出来。 合着是对面自己丢闪给自己人白了，然后让苏烨接了三个。 苏烨反应过来后，轻轻笑了一声：“那我还挺幸运的。” 接下来的回合里，苏烨逐渐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他知道要丢道具，但是很多时候都适得其反，非常粗糙，而且地图理解也不成熟。 但他的枪法足够硬。 只要让他架住点位，最起码能换一个以上。 如同一座架起来的炮台。 不需要太多花哨操作，只要给他一个能开枪的位置，就能稳定制造击杀。 最重要的是，队内的氛围非常好，每当产生击杀，都会引起一阵欢呼。 哪怕苏烨的道具不小心误伤了队友，他们也会说没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很难不被感染到。 因此，苏烨的话比之前多了一点。 有时候队友报点，他会低声回应。 有时候队友说自己没道具，他会主动问一句：“要不用我的吧，我不会丢道具。” 陆铭看得出来，苏烨完完全全沉浸到了游戏里，短暂忘掉了自己的病症。 上半场结束时，比分奇迹般反超到了7:5。 下半场开始，苏烨的枪法又提升了不少。 虽说急停和预瞄都没变化，但他对压枪明显更为熟练了。 特别是加利尔步枪，别人拿在手里是烧火棍，他拿出来就是大杀器，好几次都拿到了几个连杀。 这也导致双方互有来回。 比分从7:5到8:7，又从9:8到10:10。 每一个回合结束，苏烨眼神里的光都更清晰一点。 那种注意力被牵引住的感觉愈发明显。 他不再是为了消磨时间或者接受朋友建议而去尝试这个游戏。 他会为一个timing而懊恼，会为一个补枪成功而感到开心，也会在队友打出好操作后跟着说一句“这一枪漂亮”。 陆铭没有再出声打扰。 由于炼狱小镇偏防守方，作为T方打得有些吃力，比分来到11:12。 苏烨这一边落后一分。 如果赢下这一回合，就能将结果改写成平局或是拖入加时。 如果输掉，整局比赛也会以失败结束。 苏烨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用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整个人都在用劲。 这一回合，他们不再保留，起了全甲长枪。 队伍决定打A点突破，让苏烨一人去香蕉道试探。 开局之后，队友们往A点铺开道具，苏烨静步摸向香蕉道。 对面重防B点，有个CT在丢道具时被苏烨抓到timing一枪秒掉。 他随即冲进包点，打掉了从棺材位置摸出来的第二个CT，接着他猛一转动鼠标，打掉了在包点死点的第三个CT！ 至此，B点被他一人清空。 只是在他准备换位置时，赶来的CT从警家赶来，将残血的他收下。 而在这个时候，队友们已经开始转点，从中路来到香蕉道，进入B点。 场面局势由此变成四打二，优势异常明显。 只要守好包点，这一局便能拖入加时。 然而越是稳赢的局，越容易出现问题。 对面剩下两个人里有一把狙，队友们却没有足够尊重，觉得人数优势太大，竟然主动跑去教堂找人。 那个CT是敌方战绩第一，狙击枪极其稳定，竟然先狙掉一个，切成FN57手枪，把剩下两个全给爆头了。 局势瞬间从四打二变成一打一。 最后一名队友偏偏是全队战绩垫底的那个，他只想着拖时间，却没能找好位置，视角看得就很慌张。 最后结果自然是被一枪带走。 CT蹲下拆包，屏幕中央跳出回合失败的字样。 比分定格在11:13。 输得相当可惜。 看到最后一个队友倒下时，苏烨绷紧的神情忽然放松下来，接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似乎是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终于被释放出来。 随后的结算界面上，苏烨的rating是1.22。 对一个刚上手没多久的新手来说，这个表现相当出众。 当然，苏烨本身有一点射击游戏基础，比陆铭刚接触时起点要高一些。 苏烨盯着自己的数据怔怔出神。 陆铭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不说话，便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苏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思。 “我觉得有问题。” 陆铭疑惑问：“什么问题？” 苏烨看向鼠标和键盘，说道：“鼠标和键盘都不是我习惯的类型，我更喜欢ROG的外设。” “ROG是什么？”陆铭疑惑道。 苏烨略显诧异地看向他：“电竞品牌呀，你不知道这个吗？” “不知道。”陆铭摇了摇头，“我外设都是俱乐部帮忙配的。” “……好吧。”苏烨撇了撇嘴。 陆铭想了想，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习惯这一套外设是吗？” “可以这么说吧。”苏烨目光略微飘忽，“如果换我自己的电脑和外设，绝对能拿下这一局。” “哈？”陆铭一脸懵。 他总觉得苏烨没在说正经话。 没等他继续问，苏烨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苏烨开口道：“爸，我有个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那边传来一道略显严肃的男人声音：“什么事？” “我想把自己的电脑搬到北大这边的宿舍。” 对方当即回道：“好，可以，我一会儿让人去安排。” “嗯。” 苏烨挂掉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陆铭神情有些古怪。 这个发展有点匪夷所思，却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是苏烨能做出来的事。 但他这个状态…… 有点像薛定谔的猫又是怎么回事呢？ 苏烨察觉到陆铭困惑的目光，开口道：“我感觉，这种游戏能缓解我的病。” “嗯？”陆铭望着他，“真的有效果吗？” “有。” 苏烨的回答里少了一些迟钝感，又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玩那么多游戏吗？” 陆铭想到苏烨的Steam游戏主页，好几十款游戏都超过一百小时的游玩时间。 他思索片刻：“因为游戏能缓解你的病？” “是的。”苏烨颔首，“我从小就得了这个病，每当情绪特别低落的时候，会在电子游戏里找一点乐趣。” “我玩得最多的一个游戏，是责任的电话四重置版，有上千个小时吧。” “也是第一人称射击游戏吗？”陆铭问。 他没听过这个游戏，不过好多游戏取名都比较奇怪，叫这个倒也不算离谱。 “对。”苏烨道，“那游戏做得挺好，我的瞄准能力基本来自于这个游戏。” “是多人对战的吗？” “有多人对战模式。”苏烨摇了摇头，“但我从来没碰过，我只喜欢和电脑AI对打。” “为什么？” “因为竞技对战很容易影响人的情绪。” 陆铭沉默了一下，这话他还真没法反驳。 王者荣耀和CS都是竞技对抗游戏，他自己不止一次被游戏影响过情绪。 赢的时候会兴奋，输的时候会烦躁，碰到离谱队友时还会有点红温。 对于苏烨这种情绪本就不稳定的人来说，强刺激对抗可能带来额外负担。 苏烨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和我表哥一起玩过一款4399小游戏，叫死神VS火影，一开始被他虐得非常惨。” “然后呢？”陆铭皱了皱眉，总觉得不太对劲。 “然后我花了好几天苦练技术，把他重新虐了回去。”苏烨叹了口气，“但虐回去之后，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开心。” 他一本正经道：“所以我那时候发现，竞技对抗游戏甚至能够左右人的情绪。” 陆铭沉默了。 好吧，合着是他想多了。 苏烨这个结论的诞生过程，多少带着一点私人恩怨。 不过从结果来看，貌似没什么问题。 苏烨道：“我一直觉得，对我来说，游戏最好是单机，最好可以暂停，最好没有别人参与。” “这样它足够稳定，也不会突然给我很多额外刺激。” “我状态好的时候，会玩一些复杂的RPG，慢慢看剧情，慢慢做任务。” “状态差的时候，就会玩那种很蠢的自动手游。” 苏烨看着屏幕，眼神清醒。 “但今天这个CS不一样。” “怎么说？” “它的反馈相当直接。”苏烨道，“会让我大脑被迫动起来。” “我之前其实什么情绪都没有，大脑一直很累，只想着休息。” 陆铭静静听着，能让苏烨说这么多话，说明他不是在危言耸听。 “而CS……”苏烨揉了揉太阳穴， “刚才那一局输了，我有点不甘心。” “但这种不甘心很干净。” “我不会觉得自己完了，也不会觉得明天很糟糕。” “我只会想，如果我再谨慎一点的话，也许就能赢？” 陆铭若有所思：“所以它激活了你的胜负欲？” “差不多。”苏烨道，“说胜负欲也行，说斗志也行。” “反正那一瞬间，我感觉大脑重新开始变得活跃起来。” “这话是不是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陆铭笑着摊了摊手，说道：“这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拉马努金都能每天梦到六个新的数学定理呢。” 苏烨微微一愣，随后也笑了起来：“你说得对。” 陆铭又问：“那你现在还想睡觉吗？” 苏烨耸耸肩：“我消耗了太多精力，必须得去睡一觉了。” “你去吧，明天还要去做实验。” “知道。”苏烨站起身，“我状态好多了，大不了明天去实验室之前，再让我打两把CS。” 陆铭哑然道：“行。” “等我电脑过来，我们可以一起玩。”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