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楼下时，几人的方向很快分开。 欧玄子要去信息楼那边，参加省内第三次NOI线下集训，为下个月的NOI国集选拔做准备。 他站在岔路口，朝三人摆摆手：“各位物理人，加油。” 严承弈回敬道：“信息人你也加油。” 欧玄子背着包，朝信息楼方向走去。 陆铭三人则沿着另一条路，往物理实验楼走。 冬日下午的江大校园安静而清冷。 严承弈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走了没几步，忽然叹了口气：“项老师最近挺忧愁的。” 陆铭侧头问道：“为什么？” 严承弈表情微妙：“我们江朔今年出了五个物理国集，算是近几年最好的成绩了，按理说项老师应该高兴。” 他摇了摇头：“但问题是，今年这几个国集成员都挺奇葩。” 沈安眨了眨眼，疑惑道：“我吗？” “你是其中一个。”严承弈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安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却又觉得这个评价无法反驳。 严承弈解释道：“项老师之前非常看好你，觉得你有希望冲APHO甚至IPHO，结果CPHO一考完你就转头去练信竞了。” 沈安平静道：“那是我的梦想。” “我知道。”严承弈摊了摊手，“所以项老师没拦你，他就是觉得可惜嘛。” 陆铭笑了一下。 这不管发生在哪个老师身上，都会感到惋惜。 严承弈看向前方：“还有一个是墨芝芝，这个也挺可惜。” “她怎么了？”陆铭和沈安都挺好奇。 严承弈说道：“她前几天放弃了IPHO国集资格。” 陆铭脚步稍稍放慢。 沈安面露意外之色：“她放弃了？” “嗯。”严承弈道，“项老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沈安皱眉：“她名次很靠前，按理说没有放弃的必要吧？” 陆铭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过根据他的了解，墨芝芝性格非常稳定，放弃IPHO国集资格或许不是一时冲动，应该有别的原因。 严承弈说道：“听说是为了备战IMO。” 陆铭恍然：“数学？” “对。”严承弈道，“她好像更喜欢数学。” “她后面和项老师沟通过，说兼顾IPHO和IMO要投入大量精力，而IPHO实验训练和英文实验报告都相当耗费时间。” “反正她在CPHO拿到了国集资格，算是证明自己了，接下来想冲击IMO，就要把时间集中到数学上。” 陆铭轻轻点头，这是墨芝芝会做出来的选择。 不论哪个学科，到了国集这个阶段，难度和训练方式都会迅速拔高。 省队集训在它面前都是小巫见大巫。 同时参加两个，只会让精力分散带来的影响被无限放大。 “挺好的，我觉得她数学是更厉害一点。”沈安道。 严承弈啧了一声：“你们一个个都想得挺明白，受伤的只有项老师。” 他最后把目光转向陆铭。 “当然，要说最让项老师担心的，还得是你。” 陆铭一怔：“我？” 不等他继续问，严承弈便接着说道：“你那个实验啊，一点都没练。” 他模仿项一舟的语气：“陆铭理论当然没问题，但实验怎么办？一点基础都没有，分光计没摸过，示波器没调过，英文实验报告估计也没正经写过。” 严承弈自己都乐了。 “他这些天，每天都要念好几遍，说你好歹全国第一个CPHO满分，万一去了IPHO国集第一轮没进，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陆铭有些无奈：“没这么夸张吧。” “有。”严承弈非常肯定，“项老师对你这个情况相当焦虑。” “放心，他是陆铭。”沈安淡淡开口道，“不要慌嘛。” 严承弈表情复杂：“我觉得有点困难，时间都没多少了。” “还有好几天呢，不急。”陆铭安抚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好像没练过实验的人是我……”严承弈吐槽。 三人说话间，已然来到了实验楼下。 这栋楼不算新，外墙是偏灰白的颜色，楼体方正，入口上方挂着一块深蓝色牌匾。 【江朔大学物理实验中心】 站在门外，陆铭能嗅到空气中有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说不上来具体的。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真正意义上的实验训练场所。 从大厅往里看，墙上贴着实验安全守则、仪器借用流程、实验室开放时间表，还有几张关于光学、电学、近代物理实验的通知。 三人刷卡进楼，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两侧是一间间实验室，门口挂着不同的牌子。 普物基础实验室、光学基础实验室、电磁学实验室、仪器准备室等等。 陆铭的目光从这些牌子上一一扫过，心跳忽然快了些。 终于要上手做实验了。 走廊尽头，项一舟在那等着。 他看到三人过来，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而后目光落在陆铭身上，开口便问：“实验手册看到哪了？” 陆铭如实回答：“IPHO相关实验手册基本看完了，往年实验题也看了一部分。” 项一舟对此并不意外。 陆铭看资料快，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只是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严承弈和沈安。 “你们两个去近代物理与综合实验室，接着上午的实验做，你带一下沈安，先把前面的流程顺一遍。”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项一舟知道沈安的基础和严承弈不相上下，完全不需要从最基础的开始。 “好。”严承弈应了一声。 那间近代物理与综合实验室在走廊尽头，平时主要用来做更接近国集训练强度的综合实验。 比起普通基础实验室，那边的设备更复杂，流程也更长，很多IPHO实验训练都会在那里展开。 陆铭这边则跟着项一舟，来到最近的普通物理基础实验室门口。 项一舟推门进去，打开灯。 白色灯光亮起，实验室里一排排实验台随之清晰起来。 陆铭一眼看过去，看到了分光计、迈克尔逊干涉仪、示波器，还有一些他在书里和视频里见过的基础设备。 那些仪器摆在桌面上，都带着一种真实的质感。 项一舟走到一张实验台前，说道：“我的安排是，你今天先在这里跟霍淳熟悉这些基础设备。” “等你把这些东西都认熟了，再跟我们一起做正式实验训练。” 陆铭想了想：“应该不需要。” “嗯？” “这些东西我都熟。”陆铭语气认真。 项一舟眉头微微皱起：“书看多了，不代表上手就会，而且你连碰都没碰过。” 陆铭摇头：“是没碰过，但我在心里模拟过很多遍，看过很多实操视频。” “而且时间不多了，我想直接跟你们一起做实验训练。” 项一舟盯着他看了两秒，眉头忽而缓和下来，不再质疑。 他指着最近的一台分光计：“你先做一遍望远镜和平行光管的初步调焦。” 陆铭走到实验台前，接通分光计的叉丝照明，凑近目镜，慢慢调节目镜焦距，让镜内十字标线变得清晰。 随后再打开一旁汞灯光源的开关。 灯管亮起后光线还不稳，陆铭静置片刻，轻轻摆正灯体，让亮斑落在平行光管前端的狭缝附近。 他收窄狭缝，再通过望远镜观察狭缝像。 指尖搭在平行光管的调焦旋钮上，每次小幅转动，慢慢把那道亮线压成细而清晰的狭缝像。 随后，他左右轻移视线，确认十字标线和狭缝像没有相对晃动，才松开旋钮。 整个过程用时两分半。 项一舟目光微微一凝。 这是分光计实验前最基础的一步，但第一次上手的人起码要折腾几十分钟。 项一舟沉默片刻，走到分光计前，亲自凑上去看了一眼。 视野里，十字标线清晰，狭缝像细而亮。 他又轻轻移动视线，确认没有明显视差。 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项一舟直起身，看向陆铭的眼神变了。 “你真没上手练过？” 陆铭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做到的？” “视频看得比较多，看实验视频的时候，我会在脑子里跟着做一遍。” “脑子里跟着做一遍？”项一舟眉头再次皱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说法。 难不成这小子脑子里有一个微型实验室？ 疑惑之余，他又有些松了口气，陆铭的天赋远超他想象。 “那你把后面几步都做一下。” 陆铭继续往下做。 他检查载物台水平，又取来三棱镜，按项一舟的要求放到载物台中央。 轻轻转动载物台，让棱镜的一个反射面朝向望远镜。 镜内的反射像一开始偏在边缘，陆铭松开锁紧，再用微调旋钮一点点把反射像压到十字标线附近。 等反射像落到合适位置后，他停了两秒换到另一侧反射面，重复了一遍同样的操作。 最后按照项一舟的要求读出左右游标角度，简单算了一下顶角。 整个流程用时六分多钟。 这还算不上完整实验，到了正式测量，还要重复多组数据和处理误差等等。 项一舟再次上前检查，依旧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咋样？”陆铭问道。 项一舟瞥了他一眼，直接带着陆铭去了另一张实验台。 “示波器会用吗？” “看过。” 陆铭接好信号发生器和示波器探头，确认探头倍率和示波器设置一致，又打开输出信号。 屏幕上出现一条跳动的波形。 他调了时间档和电压档，再把触发电平往下压了一点，波形迅速稳定下来，操作相当稳定。 再检查一遍，还是没问题。 后面又带着陆铭尝试了其他几个设备。 让项一舟感到安慰的是，陆铭期间出了一个小问题。 在用万用表测电阻时，陆铭第一次选的量程偏大，读数精度不够。 问题很小，小到不能算失误。 但项一舟觉得这样才正常。 一圈下来之后，他以多年的经验判断，陆铭确实没有练过实验，是第一次接触这些设备。 不过他对设备的理解，已经超过了许多比较熟练的竞赛生。 除此之外，项一舟还注意到了一件事。 陆铭站在实验台前的状态，和他写题时如出一辙。 目光专注，动作稳定，思路不断往前推进，身上透着一种极度专注的兴奋感。 这让项一舟意识到，陆铭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在享受把纸面上的物理，变成现实中可观测调节的过程。 项一舟放下手里的记录册，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实验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霍淳拿着一份安排表走了进来。 他看见项一舟站在实验台旁，表情有些无奈，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项老师，我到了。” 霍淳看了看陆铭，又看了看桌上的仪器，问道：“你们到哪一步了？我从哪里开始带？” 项一舟看了他一眼：“不用你忙活了。” 霍淳一愣：“啊？” 项一舟转身往门外走：“我们一起去近物综合实验室。” 望着项一舟远去的背影，霍淳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看了看实验台上调好的几台仪器，脸上写满疑惑：“咋回事这是？” 陆铭把刚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霍淳越听表情越古怪，到最后嘴巴都张成了“O”形。 “你的意思是，这些设备你都是第一次上手，然后全都会用？都没什么失误？” 陆铭纠正道：“万用表量程第一次选大了。” 霍淳不由回想起本科第一次摸分光计，光是调出清晰的狭缝像就折腾了大半节课，第一次用示波器时更是被乱跳的波形折磨得怀疑人生。 他忍不住感慨道：“我去，不愧是CPHO第一个满分选手，这天赋简直牛逼啊。” 陆铭把桌上的仪器电源和旋钮状态确认了一遍，随后说道：“走吧，我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实验。” “好。”霍淳回过神来，带着陆铭离开基础实验室，往走廊尽头走去。 近物综合实验室的门开着，里面比刚才那间实验室宽敞许多，几张实验台上摆着成套的设备。 严承弈、沈安和萧朗正围在中间那张实验台前。 他们做的是一个综合实验，涉及仪器调节、数据采集和误差分析，流程比基础实验复杂不少，也是IPHO国集训练里常见的强化项目。 严承弈拿着记录本，正在和萧朗核对前一组数据。 沈安站在实验台前，手指轻轻搭在调节旋钮上，神色略显凝重。 听见脚步声，三人抬头看了过来。 看到陆铭和霍淳一起进来，三人都有些意外。 严承弈问道：“你不是去认基础设备了吗？” 沈安看了眼墙上的钟，从他们分开到现在才过去多久？ 陆铭耸了耸肩：“看完了。” 严承弈一怔：“看完了？” 陆铭点头：“是的，我可以加入你们了。” 他饶有兴趣道：“这个实验做到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