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上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风间琉璃带着几个抬着折叠担架的人下来了。 看到现场这堪比被轰炸过的惨状，饶是风间琉璃也瞳孔微缩，他的目光扫过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形容狼狈的众人，又扫过几人形成鲜明对比的路明妃。 当看到安静站在路明妃身边的诺顿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先救人。” 风间琉璃指挥着nt的人开始小心地将楚子航、恺撒、帕西和樱转移到担架上。 樱的伤势最重，被格外轻柔地对待。 路明妃看着那些制式统一的折叠担架，忍不住问：“风间君，你们这担架……哪搞的？也太专业了吧？” 风间琉璃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来，只是一边帮忙固定担架上的安全带一边回答： “是nt的人员自带的。他们的应急车辆上配备了完整的医疗救援设备。” 路明妃：“……” 好吧，她服了。 这nt公司到底什么来头？业务范围从化学毒气处理到紧急医疗救援一条龙服务？还自带专业设备和人员？这服务也太周全了吧！ 路鸣泽那家伙到底花了多少钱雇的这家公司？她都不敢细想。 还好不用她付钱。 伤员被小心地抬出地下，运到山下。 那里已经停着几辆救护车。恺撒、楚子航和帕西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车上，而路明妃则选择了和樱同一辆救护车——她不太放心樱的情况，想亲自看着。 让她有点意外又不太意外的是，诺顿也没打招呼，就自然而然地跟在她后面，也钻进了这辆救护车。 他身高腿长，往救护车后厢一坐，空间顿时显得有点逼仄。 开车的司机看了一眼这位穿着古风白衣的“家属”，又看了看路明妃，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关上了后车门，顺便还升起了前后车厢间的挡板。 救护车平稳地驶离鹿取镇，朝着最近的医院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轻微的嘀嗒声和樱平稳的呼吸声。 路明妃坐在樱旁边的折叠椅上，时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时而观察一下樱伤口恢复的情况，心里那点因为能量被挪用而生的闷气也慢慢平息了下来。 也是还好这几辆救护车上没有一个医护人员，不然随便看看就知道这个恢复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不过真有医护人员的话，老唐这样肯定是上不了救护车的。 路明妃这么想着，偷偷瞟了一眼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看着窗外的诺顿。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一会儿，诺顿忽然转过头，看向路明妃。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低声开口：“……你还在生气？” 路明妃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 她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又点点头：“也不是生气啦……就是有点，嗯，肉疼。”她捂了捂心口，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你知道我攒点家当多不容易吗？风吹日晒雨淋的，感觉自己都快成太阳能移动电源了。” “结果一转眼，发现家底被你们拿去换了沙发彩电……哦不，是家具电脑零食，这感觉，就像辛辛苦苦攒钱买房，结果发现装修款被偷去买了游戏皮肤……” 路明妃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比喻真贴切，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诺顿看着她那副心疼得要死的模样，心里那点不自在反而更重了。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没说话。 路明妃发泄完，看着诺顿难得露出这种近乎理亏的表情，心里那点小郁闷忽然就散了。 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老唐，”她挠挠头，语气软了下来，“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诺顿倏地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路明妃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一直忽略了你们的需求。把你们……嗯，安置在那个小地方之后，就很少去管了，也没问过你们住得习不习惯，缺不缺什么东西。就想着那里安全，就把你们扔在那儿了……” “这样讲，我好像有点不负责任。只考虑自己的麻烦解决了，没想过你们在那里生活得开不开心，方不方便。” 她看向诺顿，眼神清澈：“所以，你们用能量换点生活必需品，改善一下条件，我觉得……挺正常的。是我没考虑周到。对不起啊。” 诺顿完全愣住了。他设想过路明妃会生气，会指责，会讨价还价，但唯独没想过，她会道歉。 胸腔里某个沉寂了无数岁月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路明妃那双干净的眼睛，明明自己刚刚死里逃生，却还在反省自己对他这个房客不够好。 “不……”诺顿的声音难得有点无措，他移开视线，看着车厢壁上某一点，低声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没有经过你同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组织语言，最后才用那种平淡中带着别扭的语气继续道：“而且……比起原本注定的结局，能在新的世界，有这样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已经是……不敢想象的事情了。” 诺顿说完，似乎觉得气氛有点过于沉重，而且道歉什么的，也不符合他龙王的人设。他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路明妃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快，带着一种释然和豁达。 “好啦！”路明妃拍了拍手，像是要把刚才那点沉重拍散，“那我们就算扯平啦！你用了我的能量没跟我说，我忽略了你们的需求也没问。我们互相道歉，现在两清了，好不好？” 诺顿抬起头，有些怔忡地看着她。 路明妃对他伸出右手，翘起小拇指，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过，说好了哦！以后你们需要什么，必须告诉我！不能偷偷找小八那个奸商，也不能自己忍着！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有困难一起想办法，对不对？” 朋友…… 诺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路明妃一直都说着他们是朋友，但诺顿知道，她说的朋友是那个会深夜陪她打游戏，会一起吹牛打屁的老唐。 而对于龙王诺顿来说，这个词太陌生，也太……奢侈了。 在充满背叛与杀戮的龙族历史中，“朋友”更像是一个讽刺的词汇。 诺顿很想问一句，我真的……是你的朋友吗？作为龙王诺顿的我？ 但他看着路明妃伸出的手，看着她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诺顿选择把这句话压了下去。 鬼使神差地，他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两根小拇指，在晃动的救护车车厢里，有些笨拙地勾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路明妃笑嘻嘻地晃了晃手指。 幼稚。 诺顿别扭地偏过头，但勾着的手指却没有松开，也轻轻回勾了一下。 就在这时，躺在担架上、一直昏睡的樱，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在伤口飞速愈合带来的昏沉间隙，她模糊地睁开了一丝眼缝。 模糊的视野里，车厢顶灯的光有些刺眼。然后，她看到了凑得很近的两个人，以及他们勾在一起的小拇指。 午后的阳光透过救护车后窗的磨砂玻璃，变成一片朦胧柔和的光晕，恰好洒在路明妃的侧脸上。 她脸上带着笑，笑容比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还要耀眼几分。 樱的视线只清醒了短短一瞬，便再次被沉重的黑暗拖拽下去，陷入更深的昏睡。 但在失去意识前，她最后记得的，就是那抹比阳光更耀眼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