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病房的门打开。
楚倾禾搀扶着桑颜走进去。
两人身上都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过去的一周,小初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撑着一口气与病魔做最后的斗争。
桑颜一到床边,看到病床上已经瘦得她几乎快认不出来的小初,整个人像被人重重锤了一下,双腿一软——
楚倾禾扶住她,“桑颜,振作点。”
桑颜又往前走了一步,慢慢地俯下身,颤抖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小初惨白的小脸。
这么小的一张脸,瘦得几乎只有一层皮,氧气罩几乎快将她整张脸覆盖了。
桑颜的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不断地,迅速地落下。
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她此刻的痛苦。
楚倾禾在一旁轻声道,“桑颜,你跟她说说话,她兴许还能听得见。”
桑颜吸了吸鼻子,俯身靠在小初的耳边。
“小初……”
声音抖得几乎不成样,桑颜用力地闭了闭眼,视线清晰了又迅速模糊了。
“小初,你听见了吗?我来了……”
有很多话想说,却又全梗在喉间,桑颜从未如此无助,如此绝望。
“小初,你醒来,醒来好不好……”
小初的眼睫动了动。
楚倾禾看见了,“桑颜,她听得见。”
桑颜哭声一顿,急忙握小初的手,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她盯着小初的紧闭的双眼,“小初……妈妈来了,对不起,妈妈没用,妈妈不该睡那么久,不该让你等这么久……”
小初眼睫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
她的视觉已经不是很好,只能看出面前人模糊的轮廓。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桑颜。
几乎枯竭的双眼里顿时又像是被人突然点亮一盏光。
“阿……桑……”
细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桑颜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的小手在动,似乎在努力地想要挥握住她的手。
“小初,我在,妈妈在……”
小初听见"妈妈",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
然后,她一字一顿,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不能叫……妈妈……叫妈妈……会被丢……掉……”
“不会,不会了!”
桑颜再也承受不住,崩溃大哭起来。
“大魔王已经被打败了,小初可以叫妈妈了,小初再也不用害怕因为叫"妈妈"被丢掉了,小初……我的小初啊,你可以叫妈妈了,可以了啊……”
“大魔王……”小初停了好几秒,才断断续续地说:“大魔王……被打败了……以后阿桑……再也……不会辛苦……也不会疼了……对,对吗?”
桑颜用力点头,泪砸在小初脸上。
小初皱着眉,刚才那两句已经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现在的她,很想抬手帮桑颜擦眼泪。
过去五年里,每次桑颜哭的时候,她都会这样做。
只是,这次她好像做不到了……
身体真的好疼好疼,每一个地方都在疼,疼得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觉得眼前有很耀眼的光照过来,很白很亮。
耳边,是桑颜崩溃却极致隐忍的哭声:“小初,妈妈知道你很累了,没关系,妈妈抱着你,妈妈给你最爱的那首歌谣,你乖乖闭上眼睡觉,睡着了就不会再疼了……”
小初感觉自己被抱起来。
她疼痛的身子被一双手搂进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早就没有嗅觉的她,在这一刻仿佛又闻到了阿桑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
淡淡的,很安心。
她知道,那是是妈妈的味道。
耳边响起桑颜熟悉的歌声:“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开放……”
在妈妈熟悉的温柔的歌声里,小初满足的闭上眼,感觉身体的疼痛在一点点消散。
终于,可以不用疼了。
她闭着眼扬起嘴角,眼前那抹白光越来越近。
光里有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呼唤她:"小初,好孩子,过来,我们该走了。"
走?
要去哪?
小初不知道,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跟着那道声音走。
只是,走之前,她得告诉阿桑……不,是妈妈。
大魔王被打败了。
她可以叫妈妈了。
想到这里,小初笑了,嘴里轻轻唤了声"妈妈"。
很轻很轻的两个字,却重重地落在桑颜心间。
歌声停了,桑颜低着头看着怀中的小初。
孩子闭着眼,嘴角带着笑,一点点的,停止了呼吸。
心跳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心率迅速下降,直到最后归零。
小初走了,桑颜的却泪停了。
她抱着小初,像过去五年里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轻轻摇晃着。
民谣回荡在重症室里——
“……采一朵,送给我,小小的姑娘,把它别在你的发梢,捧在我心上,陪着你,长大了,再看你做新娘……”
唱到这里,桑颜突然停下来。
她低下头,轻轻揭下小初脸上的氧气罩,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亲。
“小初啊,下辈子别再做我的女儿了,我是个没用的人,做我的女儿一点也不好,下辈子投胎,眼睛擦亮点,好好选,千万不要再选到我了,记住了吗?嗯?”
楚倾禾在一旁看着,同样泪如雨下。
桑颜却是从小初停止呼吸的那一刻起,再没有掉过一滴泪。
像是所有的情绪都瞬间被封闭起来了。
她就这样抱着小初,轻轻摇晃着,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小初最喜欢的歌谣——
“……如果有一天懂了忧伤,想着它就会有好梦一场,遥遥的天之涯,萱草花开放,每一朵,可是我牵挂的模样,让它开遍我着你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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