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书桌上还摆着楚倾禾当年画一半的设计稿。 那是她为自己的孩子设计的长命锁。 就差最后一点点就完成了。 楚倾禾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张设计稿，泪滴在上面，晕开一片。 她伸手抹去，线条却更模糊了。 喉间溢出一声呜咽，她将设计稿按在心口，滚烫的泪珠从她紧绷颤抖的下巴颗颗滴落。 视线扫过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书桌上的相框里还是她和温羡聿的婚纱照。 照片里，她笑得很甜。 那种得偿所愿的幸福从她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楚倾禾看着，却觉得，恍如隔世。 腹中的胎儿轻轻踢了几下。 楚倾禾捂着肚子，走到书桌前缓缓坐下来，低头看着桌脚处那一排抽屉。 她伸手拉开抽屉。 第一格抽屉是她的设计稿，还有一些她无聊时描绘的温羡聿的素描。 她静静看着，没去动，抹了把脸上的泪，拉开第二格抽屉。 身子一僵。 最上面的一张打印纸写着“产检资料”四个大字。 是温羡聿的字迹。 楚倾禾拿出来，厚厚的一塔，她一张一张翻看着。 那些她以为被温羡聿销毁的产检单，竟全都在这里。 上面还有温羡聿亲笔记录—— 【今天第一次产检，确认怀孕，孕6周＋4，小禾有些轻微的孕期反应，嗜睡，精神不太好，我不太懂，加了程主任的微信，让聂承买了一些孕期科普的书籍，听人说胎教也很重要，那得再让聂承买一些胎教书，以后每天睡前给孩子读故事书。 我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好父亲，从记事起，我就是和奶奶一起生活，温延辉那里，我没有体验过被父亲疼爱重视的感觉，但小禾当初义无反顾选择了我，我不能辜负她。 我想，接下来的日子，我该好好学习怎么当一个好父亲，好丈夫。】 …… 【今天12周建档，做了常规检查，B超时发现居然是双胞胎！还是异卵双胎！ 程主任说这种情况龙凤胎概率很大，胎儿很健康，但小禾孕反严重，抽完血险些晕到，程主任交代要注意加强营养，少食多餐，我让聂承挑选营养师，厨师也得再请一个……】 【今天16周唐氏综合征筛查，还好我提前做了功课，普通筛查准确率大概是70%，误差值太多了，和程主任商量后，直接做的无创dna。 小禾有些紧张，我很坚定地告诉她我们的孩子肯定会很健康的，但其实我自己也有点紧张，第一次当爸爸，太多不懂的，我得再抓紧学习！ 结果出来了，又一次绿灯通过！不愧是我和小禾的孩子！真棒！】 看到“不愧是我和小禾的孩子！”这句话，楚倾禾的泪再次滴落。 泪晕开“孩子”两个字。 她勾唇，一声笑，短促而嘲讽。 谁能想象得到，那个惯来冷淡寡言，喜怒都鲜少直接表现在面上的温羡聿，私下竟然会在一张张产检单上写上这样的文字，像一个青春期懵懂男孩，一笔一句，事无巨细地记录着胎儿的成长。 原来，他也曾如此在乎她，在乎他们的孩子。 原来，他也不是不能做到如此。 可后来，终究还是变了吧？ 男人的字迹龙飞凤舞，却似乎又比他往日签署文件时不太一样，笔锋间的停顿明显多了。 可见他当时写的时候，很郑重。 楚倾禾看着这些字迹，泪水滴滴落下，她继续翻开下一张产检单—— 【今天是20周胎儿结构检查，俗称大排畸，尤其重要，尤其是我们家这种双胞胎的情况，好在，检查一切都正常，我和小禾看见了宝宝的样子，小禾说像我，但我其实更希望孩子要像她多一些。 想象一下，两个小禾的缩小版，一定很漂亮很可爱！ 程主任有悄悄问过我们，需要确认胎儿性别吗？男孩女孩我都喜欢，我问小禾，她想知道吗？小禾说不用提前知道，反正男孩女孩都是我们的孩子，只要健康平安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我也这样想的。 还有一个好消息，小禾的孕吐反应从昨天开始突然消失了，现在不仅不吐了，还食欲大开，丽姐说她现在就是个小馋猫，看见什么都想尝一口。 检查完，小禾突然说想喝可乐，我很惊讶，这种碳酸饮料她从前可是一点不碰，她说她也觉得很奇怪，可能是肚子里的宝宝想喝。我觉得她有点可爱，虽然碳酸饮料不健康，但看她真的想喝，我不忍心拒绝她。 她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妈妈，馋了半天的可乐到手，只喝了两小口就不喝了，我说偶尔喝，可以再多喝点，不会有影响。但她说什么都不肯再喝了。我看着她忍痛把可乐扔到垃圾桶的那个眼神，心里又软又疼的。 我的小禾，辛苦了！】 往后的产检时间更密集了。 温羡聿的文字也越来越密集，甚至，有些检查单都不够他写，他写在另外的纸上，和孕检单钉在一起。 产检单在32周后愕然而止。 楚倾禾知道，那是绑架案发生后了。 如果没有那场绑架案，后面该是一周一次的常规产检。 往下，有一张死亡证明。 是两个孩子的。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泪痕晕染过的痕迹。 【我的孩子去了天堂…… 是我这个爸爸连累了他们，是我剥夺了他们来这个世上感受人间的机会…… 小禾病了，不论是清醒还是昏睡，她一直被困在那场绑架案里，孩子的死带走了她的精气神，心理医生说她精神重创，时常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每次清醒过来，看着我，她总问我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会找上我？问我为什么明知道有这么一帮人，却只在她的手机定位，却从不开口提醒她？ 她不止一次哭着说，如果她早知道有那么一帮人存在，她不会出门，她会乖乖躲在家里哪儿都不去。 可我并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在她手机里装定位，是刚结婚那时怕温焕羽和柳澜他们对我怀恨在心，迁怒报复到她身上。 但我无法解释，大哥临终前交付给我的东西超乎我预料，从我收到那份邮件的那一刻起，我身上就多了一道使命，只是我没想到，那帮人动作会那么快！ 涉及机密文件，我无法告诉小禾，我知道，她很需要我的回答，她对我的怨和恨，我都认，但答案我无法给她，也不能给她。 在事情彻底尘埃落地之前，在实验成果出来前，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风险，这件事，对于小禾而言，只有没有答案才是最安全的答案。 但我也知道失去孩子的痛不会因为我的言不由衷而消逝，这个事件里，小禾和我一双儿女成了最无辜的牺牲者。 小禾恨我，怨我，打我，骂我，她如何对我，我全接受。 面对这场击碎我们的沉痛浩劫，我们都束手无策。 昨晚，她又做了噩梦，我抱着她，却不知她何时藏了刀在枕头下，刀刺入心口时，我竟感觉不到疼，我只看见她突然如梦惊醒，然后是更激烈的情绪失控。 我顾不上自己，她失控时总会咬自己的舌头，我去掰她的嘴，把毛巾塞进她嘴里，她挣扎剧烈，太危险了，我没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了…… 直到医生将镇静剂顺利推入她体内，我才感到被刀刺伤的心口传来剧痛。 她终于安静下来了，可那双被泪水浸泡到红肿的眼睛，也瞬间失去聚焦。 那一刻，我心底涌上无法言说的恐慌，我感觉她在离我而去。 我过去抱她，我以为我的拥抱还能带给她一丝温暖和安全感，她却倔强的瞪着我，她说，她后悔了。 爱上我这件事，她后悔了…… 我知道，也许，我们再也回不去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