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马沙巴,肯宁机场。
停机坪上,三架塞斯纳并排停着,机身旧得发灰,螺旋桨在热风里纹丝不动。跑道全长九百九十二米,四周不是棕榈种植园,就是连绵起伏的山地,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烟。
这里是沙巴俱乐部的私人机场,外来飞机只要提前申请“PPR落地许可”就能进场,没有常规海关,也没有边检查验。
三辆改装过的巨型拖车已经停在跑道边上,车板宽大,专门用来运输飞机。工人熟练地固定好塞斯纳的起落架和机翼,随后启动绞盘,将飞机一点点拖上车板。
不远处,一辆越野车停在阴影里,三个飞行员坐在车里,默默看着这一幕。
坐在后座的老狗,化名谭太阔(TanTuaKuat),眉头越皱越紧。
今天早上,他们接到蓝狮飞行培训学院总经理文斯·李的命令,要把这批飞机从新加坡飞到马来西亚这个偏僻机场。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飞机刚落地没几个小时,连热乎气都没散,就要被人装车运走了。
这算怎么回事?
“我说,这是做什么?飞机千里迢迢飞过来,连屁股都没坐热,就要往车上装?”老狗终于忍不住开口。
坐在副驾驶的队长伊桑顶着一头棕发,闻声转过头来,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从旁边泰勒手里接过一罐饮料,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才慢悠悠地说:“好了,我的朋友,别让你的脑子继续这样转个不停。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们蓝狮飞行培训学院,已经被人买下来了。”
老狗和泰勒同时愣住。
“什么?卖了?”泰勒瞪大眼睛,连饮料都忘了喝。
伊桑点头:“这是真的,千真万确。昨天晚上文斯亲口告诉我的,原老板已经把百分之百的股权转给别人了。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有了一个新老板。”
老狗心里感觉不妙,目光又落回窗外:“那这些飞机呢?”
伊桑瞥了他一眼,笑道:“太阔,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没错,新老板看不上这批老家伙,准备全部卖掉。”
老狗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他娘的,自己还盘算着赶紧招人,混进兰卡威俱乐部,结果现在连飞机都要卖光了,还招个屁的人?
就在他越想越窝火的时候,伊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看看你那张脸,我的朋友!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旧飞机卖掉,新老板已经订了最新型号的塞斯纳,而且是美国原厂生产的新机。听明白没有?以后咱们开的可不是这些二手破烂货了,是最新的塞斯纳182T!”
泰勒一听,顿时拍着大腿笑道:“哇!新老板够有钱啊。飞机升级了,咱们的待遇是不是也该跟着升级一下?总不能让我们开着新飞机,还拿以前的薪水吧?”
“你想得倒挺美。”伊桑笑着摇头,“不过,文斯说收购我们的很可能是美国资本,你说得未必不能实现。”
听到“美国资本”几个字,老狗心里忽然一动,原本紧绷的神情也有了一丝变化。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顺着话头问道:“那新飞机什么时候到?总不能让我们干等着吧?”
“那我可说不准。”伊桑耸耸肩,“美国原厂的订单排下来,少说也得几个月。不过文斯已经跟老板谈好了,这段时间大家工资照发,一分不少,就当放个长假。你们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反正不用天天待在学校里耗着。”
泰勒一听,乐得嘴都合不拢:“还有这种好事?那我得赶紧回去找文斯请假。正好带我女朋友去新西兰住两个月,找个农场挤挤牛奶,过几天清静日子。”
老狗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可大家都去放假了,招生怎么办?这一停就是几个月,业务不就全断了?”
伊桑看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同情:“太阔,我以前还不信你有四分之一华人血统,现在我信了。听着,伙计,人活着不是光为了工作。你得学会享受生活,干点真正有意义的事,比如挤牛奶,或者趁机挤挤其他雌性的奶。明白我的意思吧?”
泰勒立刻跟着大笑起来。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老狗却黑着脸坐在那里,连骂人的心情都没了。他望着窗外那三架正在被固定的塞斯纳,心里一阵憋闷。
好好一个计划,眼看就要往前推进,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另一边,三架飞机全部装上拖车后,车队没有驶向港口,而是直接拐进了距离机场不远的一座大型厂房。
这里原本是棕榈油加工厂,厂房宽敞,有重型起重设备和独立供电系统,里面早已腾出了一大片空地,显然是专门为拆解飞机准备的。
拖车刚停稳,工人便开始动手。
没过多久,三架塞斯纳就被拆成了机翼、机身、发动机等大件,分别装上另外几辆卡车,再用货运篷布严严实实地盖住。
从外面看,这不过是一支运输大型工程设备的普通车队,谁也不会想到,篷布下面装着的是几架拆开的飞机。原本完好无损的塞斯纳,从厂房左边的大门进去,出来时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分装上了卡车。
车队沿着棕榈种植园外围的偏远公路一路行驶。直到第二天,前方终于出现了海岸线。不过,车队依旧没有驶向港口,而是中途转弯,拐进了一片密集的轻工业园区。
这里聚集着大量汽修厂和零配件加工厂,一座挨着一座,空气里飘荡着机油和橡胶的气味。三辆卡车直接开进其中一座大型厂房,里面的工人显然早已等候多时。随着吊装设备运转,拆开的飞机部件很快被卸下,进一步分解,再按类别装箱。
整个过程忙而不乱,显然这些工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
厂房二楼有一间办公室,隔着整面玻璃窗,可以把楼下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韩学涛和老洪站在窗前,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
老洪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我在东南亚混了这么多年,居然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黑产。你小子倒好,连这种地方都能挖出来。你到底是怎么找到的?”
韩学涛笑了笑:“你忘了我是学测绘的?”
“少来!”老洪扭头瞪他一眼,“你在宁海,离沙巴十万八千里,隔着这么远还能把人家的汽修厂测出来?你当自己是卫星啊?”
韩学涛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还真别说,我国自主研发的北斗,我也着实出过一点力。”
老洪被他噎得半天没吭声,最后才摆了摆手:“行,你不想说就别说,我也懒得刨根问底。不过有件事我得先问清楚——飞机拆成这鬼样,真不会出岔子?”
韩学涛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指了指楼下:“二手塞斯纳这行当,水比你想象的深。整机有编号、有记录,想顺藤摸瓜不难;可一旦拆成零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去汽修厂买个二手桑塔纳的件儿,装自己车上,谁他妈会追着你问这零件原来哪辆车的?航空件也一样,全球本来就有成熟的维修、翻新、二手买卖的盘子。”
老洪眯起眼,眼角那点凶光慢慢浮上来:“照你这么说,禁运的玩意儿要是也能拆开走,利润岂不是要上天?”
“利润不上天,谁拿命去冒这个险?”韩学涛语气不急不缓,“但这种生意,不能贪,更不能当成长期饭票。偶尔做一单,跟长期大批量走货,是两码事。有些事,你以为自己藏得严实,真到出事那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未必知道。”
老洪咂摸了一会儿,又说:“可你刚才也说了,这种二手零件的盘子铺得满世界都是,美国人真要查,也没那么容易吧?”
“我倒不怎么担心美国人。”韩学涛转过头,冷冷地说,“我真正防的,是国内。”
这话一落,老洪脸上那点笑立马收了个干净。
他混了这么多年,有些话不用点破也能听明白——
韩学涛怕的不是市场,是权力。飞机从国外出去,绕开美国人的追踪,也许还能想办法;可要是这些货长期、源源不断地往国内流,那就不是做生意了,那是踩线,是抢食。做得多了,迟早撞上别人的利益。到那时候,真在背后捅你一刀的,未必是美国佬,反倒八成是“自己人”。
韩学涛顿了顿,话锋一转:“你那边怎么样?”
老洪回神,吐了口烟:“渠道没问题,都是以前趟熟的路子。现在更好办了,打着“东盟原产二手机电配件”的旗号,利用中国—东盟自贸区原产地规则,再走沙巴斗湖港那边的货运线。表面上,跟走普通二手汽配没两样。”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以前要是来胜平还在,宁海那边倒还能上岸。现在人没了,那条路也算断了,只能找粤西、桂省沿海那些偏僻码头接驳。等货到了国内,剩下怎么做,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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