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展雪是洗白身份之后才得以脱身，而这条路，韩学涛如今已走不通。直接坐飞机出境，更是想都不用想。 不过，这难不倒他。 离开粤海之后，他连夜赶往隔壁的桂省——那里正是李际全主政的安州。 海风裹胁着咸腥的潮气扑面而来，黏在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湿热。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忙成一片：渔船靠岸、装货、补给，渔民扛着渔网来回穿梭，空气里全是柴油、鱼腥与海水混杂的味道。 韩学涛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顶破旧草帽，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高高挽到膝盖，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他花了一个小时，把自己从西装革履的“小韩总”，彻底收拾成一个不起眼的渔工。 脸晒得黑了一层，指甲缝里塞进了泥，头发也故意弄得乱糟糟的。就连说话，他都压着原来的口音，学着本地渔民那种又粗又快的腔调。 远处一艘漆色斑驳的木壳渔船上，忽然传来一声粗粝的喊声：“那个！金水！磨蹭什么呢？潮水不等人！” 船老大姓黄，五十来岁，脸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皱，嘴里叼着烟，站在船头眯着眼打量韩学涛。看了半天，大概还是觉得这个新来的临时工太安静，不像个干惯了海上活的人。 韩学涛也不解释，只是站起身，拎起脚边那个不起眼的蛇皮袋，顺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袋子里没什么东西，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沓用防水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现金和证件。 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渔船旁边还站着两个雇工，跟他一样沉默。码头上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忙着赶潮出海，谁也没兴趣多看一个临时雇来的渔工。 到了岸边的边防哨所，一个穿旧制服的中年人头也没抬，只把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推了出来。 “登记一下。身份证、护照都拿出来！” 黄老大立刻凑过去，递资料的顺手又递了根烟，笑着说道：“老李，临时雇了几个帮手，赶今天这趟潮水。人都是干活的，没什么问题。” 中年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翻了两页，又抬眼扫了一下韩学涛他们，随后拿起笔，在登记簿上潦草写了几行。 “桂渔03371，出海作业，船员四人，临时雇工三名。韦金水……” 说完，他随手盖了个章，把登记簿往旁边一推：“行了，走吧。” 就这么简单。 韩学涛站在旁边，看着那枚模糊的红章落在纸面上，脸上表情淡然。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还是看到身份证和护照上的名字时想起来的。韦是壮族大姓，而桂省这边，恰恰是一条出海的渠道。 这个年代，沿边一些地方的渔业出境管理还没有完全联网，短途出海的手续相对简单。只要提前和船主打好招呼，挂一个临时雇工的身份，走岸边的简易登记，就能避开正式边检那套严格的人像核验。 出了哨所，他低着头跟在黄老大身后，踩着摇摇晃晃的跳板上了船。 下一刻，柴油机轰然响起。 船身猛地一震，带着一阵黑烟，缓缓驶离码头。 安州的海岸线一点点往后退去，灰色的楼房、桅杆林立的港口、岸边晾晒的渔网，都在晨雾里慢慢缩小。韩学涛站在船尾，海风灌进衣襟，吹得他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船绕过一片浅滩的时候，他忽然眯起了眼。 不远处的岸线上站着一群人，身上穿着橘红色的救生衣，手里拿着图纸和测量仪器，正对着海面指指点点。旁边还停着几辆越野车，车身上印着字，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韩学涛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下一刻，目光却停住了。 人群里有张脸，他认识。 宁海港规划部的人。 虽然没深交，但之前打过几次交道，这张脸他不会认错。再往旁边看，还有一个人也有些面熟，应该是工程处的。 韩学涛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万宝珠的人，居然已经跑到安州来做港口规划了。 这速度倒是不慢。 看来，万宝珠和李际全之间的关系，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快。 更有意思的是，李际全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前天晚上还在搂着他女儿睡觉，现在人已经坐着一条渔船，从他主政的地方出境了。 想到这里，韩学涛忍不住笑了笑。 海岸线越来越远，他也没再看那些人。身后的安州渐渐被海雾吞没，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影。韩学涛站在船尾，任凭海风把衣襟吹得猎猎作响，始终没有回头。 大约三个小时后，海面上的船渐渐多了起来。 有些渔船的船身上刷着他看不懂的文字，船上的人戴着圆顶斗笠，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黄老大站在船头，忽然冲着迎面而来的另一艘船喊了几句越语，对方也笑着挥手回应。 韩学涛这才知道，到了。 黄老大回头看了他一眼：“芒街。你就在下龙湾附近下船，那边渔港多，找活儿方便。记住，别惹事，也别多嘴，过段时间自然有人来接你。” 韩学涛点点头，从蛇皮袋里摸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黄老大连数都没数，接过来直接塞进兜里，转身继续掌舵。 渔船拐进一片热闹的海湾。 这边已经是越南，距离安州不过百海里。像韩学涛这样的外来人，在这里找点短工并不稀奇。黄老大表面上是个渔民，实际上常年跑这条线，既做渔货，也顺手帮人带路、找活——半个渔民，半个蛇头。 下龙市周边的渔港，比韩学涛想象中还要热闹。 密密麻麻的渔船挤在岸边，桅杆一根挨着一根，船上的红旗和金星旗在海风里交错飘着。岸边是一排排低矮的商铺，招牌上写着越文，也夹杂着歪歪扭扭的中文，淡水、冰块、方便面、柴油、塑料桶，什么都卖。 赤脚的孩子在码头上追来跑去，女人蹲在路边叫卖刚捞上来的虾蟹，空气里混着鱼露、柴油和热带水果的味道，闷热，又嘈杂。 韩学涛从船上跳下来，塑料拖鞋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他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 陌生的空气，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语言。 可他脸上却慢慢露出了一点轻松的笑意。 身后，黄老大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往南走，海防那边机会多。别在芒街待太久，这边最近查得紧！” 韩学涛回头看了一眼，抬起手，草帽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然后转过身，踩着那双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人群。 身后是茫茫大海，身前是拥挤、嘈杂、充满鱼腥味的异国渔港。 韩学涛肩膀缩着，背也弓着，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下船找活的渔工，随着人流，一点点消失在人群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