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跟钱先生握了握，又跟郭先生握了握，动作利索，语气热络，但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钱先生跟他握完手，脸上的表情没松下来。 他揉了揉眉心，眉头拧成个疙瘩，那两道纹路在灯光下格外深，像是刻进去的。 他看着丁伟，语气里带着点苦：“丁将军，没睡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郭先生一眼，又转回来，“还是特种钢的问题。” 丁伟侧身把他们往屋里让，嘴里问了一句：“又失败了？” 郭先生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资料，厚厚一摞。 他翻了翻，挑出几张放在最上面，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发动机高温合金，铁基和镍基的都不行。抚顺那边试了三回，每回都是到临界温度就开裂。中科院联合了几个厂子搞了大半年，前后投入不少人力物力，出来的是废品。” 丁伟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数据，其实大部分看不懂，但他能看懂那几个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后面的单位——温度、应力、疲劳次数，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个“不合格”的标记。 他抬起头：“聂政委那边什么意思？” “材料先行。” 钱先生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语气里带着那种被重复了很多次之后的疲惫， “国防科委、冶金部、中科院、航天五院，联合调度，把特钢的任务定点分配。 抚顺钢厂负责高温合金和发动机特种钢，大连钢厂负责精密合金和高强度结构钢材，北满特钢和太钢负责不锈钢和高强度钢。 分工是定下来了，但问题是缺镍基。国内缺这个东西，苏联专家撤了，技术断层摆在那儿，谁也没办法。” 丁伟听到这儿，脑子里转了一下。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人事关系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专家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盼同一个人。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你们找过石景山没有？” 钱先生和郭先生对视了一眼。 郭先生把手里的资料合上，重新塞回帆布包里，叹了口气：“怎么没找过？刘国清同志不在。” 丁伟嘴角抽了一下：“他回来了。上个月回来的。” 钱先生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书，封面是蓝皮的，上面印着俄文，下面贴了一张白纸条，用钢笔写着书名——《我在石景山与刘麻袋的遐想》。 他把书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丁将军，这本书我是意外得到的。作者是弗拉基米尔，就是那位苏联专家总负责人拉布拉多的侄子，他离开前留下的，我托人弄了一个副本。这书大概是被修改过书名了，但内容还在。” 郭先生凑过来，拿起来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停住了，手指在那一行字底下划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钱先生一眼： “这书里头，谈到了不少关于钢铁行业的设想。我看这不是弗拉基米尔的东西，这是刘国清的东西。弗拉基米尔只是记录者。” 钱先生点了点头，把书翻到扉页，上面用俄文写了几行字，旁边有人用钢笔做了批注。 他指着那几行批注，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看看这个”的意思： “这书里提到了一件事——刘国清同志早在1956年就跟弗拉基米尔讨论过镍基替代方案。当时弗拉基米尔觉得不可能，刘国清坚持说可以试试，而且我们必须走自主研发的路线。 现在看，他当时的设想是对的。” 郭先生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1956年刘国清来力学所那次，那时候他们讨论的是唐山建厂的抗震设防烈度问题，刘国清坐在会议室里，拿着一份草图，把华北平原地震带的分布讲得头头是道，数据信手拈来。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东西，不是那种只会坐办公室看文件的干部，是真正懂行的。 “老郭，” 钱先生的声音把郭先生从回忆里拽回来， “我提议，这事得请示聂主任和陈副主任。如果领导层同意，把特钢研发的部分问题交给石景山来攻关。书里的内容毕竟是停留在理论层面，行不行得试。” 郭先生点了点头： “我附议。这件事需要跨部门协调，光靠咱们几个说话分量不够。且涉及机密，得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