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在里面诊脉,皇上立在外间眉心拧成一道深沟,“让人速查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沈贵人怎么大半夜掉进了池子里?”
身旁总管太监苏培盛连忙躬身应下,立刻差了身边可靠的内侍,火速去盘问当晚在池边值守的人。
夜里的池水虽不至于立刻致命,池底却满是淤泥碎石,水下又凉,若是呛水惊了脏腑,或是撞上池底硬物,便是一条人命也有可能。
不多大会温实初缓缓收回手指,起身垂手快步走到门外,对着皇上深深一揖。
他衣摆还沾着一点方才跪到地面染上的潮气。
“回皇上,沈贵人呛水晕厥,寒邪入体,脉象不稳但根基未损,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受了极大惊吓,一时未能醒转。
臣已经开了安神驱寒的方子静养调气血,沈贵人只需好生修养即可。”
皇上心稍稍落下一点,面上的阴沉却没完全散去,“嗯,下去开药吧,沈贵人这有你诊治朕放心。”
温实初躬身应声“臣遵旨”,缓缓退了出去,走到门外眼角余光掠过不远处随华妃来的,面色隐隐带着几分得意的翊坤宫总管周宁海,什么也没说,径直去开方抓药。
寝殿里头气氛依旧紧绷。
华妃站在榻边看了两眼昏迷不醒,脸色青白的沈眉庄,立刻便皱起眉头,声音扬了几分带着几分雷霆之势。
“好端端的沈贵人竟能落到池子里,分明就是身边奴才伺候不周!守在主子跟前尚且出这种纰漏,留着还有什么用?
来人,把这几个奴才拖下去,送去慎刑司细细审问!”
采星采月本就吓得脸色惨白,听见这话双腿一软当场跪下,眼眶瞬间红了。
她们是沈眉庄自家中带来的心腹,自小跟着她,一旦进了慎刑司,哪里还有活路,多半是屈打成招,最后还要把罪名安到自己头上。
甄嬛身上披了一件月白薄披风,头发都来不及梳得一丝不苟,听见华妃这话心里咯噔一声。
她哪里能眼睁睁看着好姐妹最信任的两个丫鬟,就这样被送入虎口。
她知道求华妃无用,转而看向皇上,“皇上,今夜事发仓促,如今眉姐姐尚未清醒,真相还未查明白,贸然将贴身宫人送去慎刑司,若无熟悉之人在跟前悉心照料,万一耽误了眉姐姐病情怎么办?
不如暂且留她们在眉姐姐身边将功补过,等事情查清楚,有罪再罚也不迟。”
几句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没有直接顶撞华妃,又把保下人的理由摆得清清楚楚。
华妃一时被噎住,想反驳可甄嬛话挑不出错处,皇上也点头答应了,她不好再当场发作。
甄嬛见华妃势头稍缓,接着进言,“皇上,依臣妾愚见,与其责罚眉姐姐身边的人,不如先查查今晚翊坤宫附近和池子周边轮值守卫的名册。
眉姐姐落水,守卫亦有玩忽职守之罪,不如调换一批守卫重新安排轮值,也好防日后再出同样的祸事。”
皇上心里本就跟明镜似的,今天这一桩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华妃在背后作祟,想借着落水一事敲打甚至除掉沈眉庄。
他心中自有帝王的平衡之术,不愿当场撕破脸,既要给甄嬛和沈眉庄一点公道,又不能过分折损华妃的体面与势力。
于是当即点头准了甄嬛的提议,下令调换翊坤宫周边以及千鲤池一带的守卫。
华妃站在一旁指甲暗暗掐进掌心,脸上还要维持端庄关切,生生吃下这个闷亏。
可皇上转头又看向她,语气缓和了几分,“今日天晚了,朕和你一起回翊坤宫歇息。”
这便是帝王的补偿,给了甄嬛面子,也要安抚华妃,不让她觉得自己彻底失了分量。
甄嬛心中透亮,面上只温顺屈膝,“皇上放心,臣妾留下来照看眉姐姐。”
一番拉扯总算暂时落幕。
温实初回到太医院值房,就着灯下铺开纸,一笔一划写下药方,每一味药的剂量反复核对两遍,不出半分差池。
写完之后交给敬嫔派来取药的嬷嬷,“这一剂先煎,火候要温和,不可大火猛煮,药汤滤干净渣滓,等温了再给贵人喂下去。
夜里若是贵人发热或是惊悸,立刻派人来太医院传我,千万不要自己随意添减药材。”
嬷嬷一一记下,小心捧着药包回去复命。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露还凝在廊下栏杆上,温实初便提着药箱准时来咸福宫复诊。
沈眉庄已经醒了,她靠在软枕之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杏色锦被,脸色依旧带着昨夜留下的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夜里睡得极不安稳。
一闭上眼,眼前就是落水时冰冷刺骨的池水,耳边混乱的脚步声,还有那暗中推过来的一股力道。
昨夜几乎丧命的恐惧还牢牢攥着她的心,她从前只听说后宫争斗凶险,却没料到华妃竟然狠辣到这种地步,敢直接动这样能致命的手脚。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她对华妃的恨意自此又深了一层。
“小主醒了就好,安神方子再喝两天,神魂归位,脏腑修复,配合驱寒防风的汤药一起,两天后微臣再来给小主复诊。”
温实初在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腕脉,神情一板一眼,目光只落在手腕与脉枕之间。
在他眼里,此刻眼前只是一位需要诊治的宫中小主,而非日后与原主有情的女子,他们之间如今只有太医与小主的身份,客气疏离不会再有瓜葛。
沈眉庄长长呼了一口气,勉强牵起一点客气的笑意,“谢温太医,本小主这次落水受惊多亏你看顾了。”
温实初收好脉枕,将药箱盖子轻轻合上,往后退半步站定,“小主客气,都是微臣分内之事。”
此刻的沈眉庄正是风光的时候,沈家是名门,家底殷实,源源不断地往宫里供给她所需,皇上又给了她协理六宫的权力,宫中大小份例赏赐,她从来不曾短缺,手里银钱宽裕,算得上财大气粗。
采月送温实初出去的时候,悄悄递过来一个绣着兰草纹样的沉甸甸荷包。
温实初捏了捏荷包,指尖能摸到里面一颗颗圆润有分量的硬物,是专门用来打赏人的金瓜子。
他心里暗暗感叹一声,真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娇小姐啊。这样满满一包分量不轻,若是放到民间足够一户普通人家省吃俭用过上两年。
也难怪日后沈眉庄会做出削减宫人绿豆汤份例那样的事。
她本性不坏,甚至有一份想公平待人的心,可她自小长在锦绣堆里,对底层人的苦只有模糊概念,很多事情想得太过理想化。
她以为只要定下规矩就能人人安分,却不知道在这座人人拼命往上爬,稍有软弱便会被人踩下去的皇宫里,欺压、钻营、恃强凌弱,才是许多人默认的生存法则。
好心未必就能换来好结果。
与他一同前来抽签轮值到咸福宫的另一位太医,手里也拿到了一个分量略轻一点的荷包,此刻正喜笑颜开,“今天有幸跟温太医一起抽中签子来咸福宫,沈贵人这么大方,我这是沾了温兄的光了!”
他心里明白沈眉庄之所以出手如此阔绰,大半是看在温实初的面子上,谁都知道温实初是太医院年轻一辈里医术最拔尖、皇上也信得过的人,若今天来的是他一个人,未必能得到这样丰厚的赏赐。
不过他也不贪心,意外之财,得之便是福气,没有也不强求,如今到手了,自然是多多益善。
温实初只是淡淡笑了笑,将荷包收好没有多言语。
沈眉庄养了几日身子渐渐好转。
经历过落水一事她与甄嬛二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华妃是不会放过她们的。
从前尚且还有几分表面和气,如今已经是明里暗里矛盾重重,两边都在留意对方的破绽,只想寻到机会把对方彻底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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