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动作极轻极稳，一根根将银针取下，仔细擦净收回针包。 宜修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般舒坦，被取针的细微动静缓缓惊醒还有几分恍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娘娘，这是微臣依您现下症状拟的方子。 稍后微臣回太医院，亲自把药材配好送到景仁宫来。 往后会依娘娘身体改善的程度，随时调整药方，增减药量。” 身子舒坦了，宜修连说话的语气都柔和松弛不少，少了几分平日里冷硬的压迫感，“嗯，这些事温太医自行看着办便好，本宫信你。 剪秋，送送温太医。” “温太医，您请。”剪秋上前一步，姿态客气地侧身引路。 宫里从来都是这样，医术高明的太医永远受人敬让。 谁都免不了头疼脑热或身子不适，得罪了能给自己看病的人，从来不是明智之举。 到如今温实初一手揽着皇后的调养，一手又要照管华妃，就连皇上那边，也常常传他过去。 皇上年岁渐长，身上攒下不少经年劳损，时而肩背发僵，时而夜里眠浅易醒，温实初几次调理下来，皇上身上的不适明显减轻。 他在宫中的地位，早已不是刚入太医院那个默默无闻，只能跟在老师傅身后跑腿的小医士。圣眷日隆，六宫之中，谁都知道太医院出了个炙手可热的温太医。 很快，温实初同时为皇后和华妃诊治的消息，两边都知晓了。 无论是宜修还是年世兰，心里全都不痛快，谁也不愿意自己倚重，能给自己调理身子的太医，转头还要去给自己的死对头看病。 可她们心里都清楚，自己往后一段时日的调养，还攥在温实初手里，实在不敢过分逼迫给脸色，更不敢明着命令他不许给对方诊治。 更何况他背后还有皇上撑着，两人就算再不甘心，也不能轻易动他。 温实初乐得自在。 他打定主意两不相帮，不站队、不掺和妃嫔间的恩怨，只安安分分扮演一个只想好好看病开药的普通太医。 除了望闻问切，处方针灸，开药治病，其余后宫争斗私下拉拢，各方递来的暗示，他一概装作听不懂看不见。 皇后素来最擅长躲在幕后借刀杀人，眼下既然没办法叫温实初站在自己这边暗中给华妃下重手…… 她心里当即悄悄转起了别的念头。 之后皇上忽然收到消息，太后派人来请，要他立刻去寿康宫。 皇上一开始还以为是太后念着他近日操劳，特意备了几样他爱吃的小菜，叫他过去闲话吃饭，心里松快几分，兴冲冲便往寿康宫去了。 可他刚一落座，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太后脸上那点温和笑意便收得干干净净，开门见山，直接质问。 “皇帝，你为何要把华妃宫里欢宜香的事揭露出来？难道你心中打算让她诞下皇嗣不成？” 她语气痛心疾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年羹尧在西北越来越放肆，大肆揽权，收受贿赂，甚至敢插手朝中官员的任免升迁，气焰一日盛过一日！ 如今他尚且这般嚣张，若是华妃再生下一位皇子，皇帝，你就不怕他野心膨胀，谋夺帝位，将来扶幼子登基，自己做那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太后心底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腹诽，若是皇帝当真糊涂到这个地步，那与其便宜别人，倒不如封十四做皇太弟，好歹都是她生的。 皇上看着桌上那几道明明都是自己从前最爱吃的菜，此刻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神色平静，“皇额娘多虑了，朕没有这个打算，华妃那里不会有孕的。” 太后眉头紧紧一皱，眼里满是疑惑，“那你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当年定下用欢宜香牵制她，本就是万全之计，这么多年她半点疑心都没有，本该就这么悄悄遮掩下去便是，何苦主动掀起这般波澜？” 在她看来，只要欢宜香的秘密不被戳破，就能一直悄无声息地困住华妃，风险最小最稳妥，实在不必打草惊蛇。 皇上自有他不能明说的私心，也有摆在明面上的道理，“皇额娘，欢宜香到底有漏洞，万一哪一日，华妃一时起疑或者心血来潮，把香送出宫外，请民间经验老到的大夫查验。 又或者太医院里哪个人口风不紧，无意之中走漏风声传到年羹尧耳朵里，那后果才真是不堪设想。” 这话确实站得住脚，太后听完神色稍稍沉淀几分，盯着他继续追问，“那你如今主动把这事挑开，想必是已经有了妥当的补救之法？” 方才她收到宜修暗中递来的话，一时心急，只想到欢宜香秘密暴露有可能受孕这一层。 可现在再仔细想想，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薄情，隐忍，算计极深，从来不是会一时心软就打乱全盘计划的人。 皇帝不知太后心里在腹诽他，轻轻点头，“太医院的温实初，会制一种新型避孕药，无色无味不伤身体，吃一次便能管一年。 朕想来想去，还是这个法子更稳妥。 不用担心华妃有孩子，也不用再让太医院所有人配合隐瞒，比起欢宜香里掺麝香，更隐蔽，也更安全。 此法只有温太医一人懂得，服下药之后，就连别的太医也诊不出来。” 这样一来，往后也不怕华妃哪天回头追查欢宜香，算得上两全其美。 太后见他心里早就盘算周全，悄悄松了一口气，转而又生出几分好奇，“这个温太医，医术真有那么厉害？” 宫里太医本就是大清最专业的一批人，若温实初的本事真在章弥之上，那当真是了不得。 皇上想起前几日被温实初针灸过后浑身舒展的舒适感，不由自主的笑了，“千真万确，朕亲身试过，当然章弥也有他的好处，他们二人各有千秋。” 章弥行医几十年，手里自有压箱底的绝活，不至于温实初一来便要他黯然退场。 这也是章弥还能坐得安稳的缘由，他如今只想着熬到年纪顺利告老还乡，温实初能在年轻太医里脱颖而出，他反倒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