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诺把那封信摊在桌上，灯芯的光照着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这个周副官，他在仓库里是什么职务？” “后勤副官，管物资调配的，以前跟租界商会的几个粮行有业务往来。” 马猛站在桌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我那个朋友说，周副官是个实在人，做事不含糊。” “打了这么多天仗，军医那边的存货肯定早就见底了，前线运不进去，只能靠外面想办法。” 白诺点了点头，把信重新折好，放在桌角。 “那个带信出来的兵还在城隍庙那边？” “在，我让他先找个地方待着，不要乱走。” 白诺正要接着往下说，楼下后门传来了敲门声。 三下短的，一下长的，停一拍，又是两下短的。 马猛的手按在桌沿上，看了她一眼。 白诺听了几秒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沈遇。” 马猛愣了一下。 “沈遇？他怎么会直接过来？” “你下去开门。” 马猛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闷响了几下，然后是门闩拉开的动静。 过了不到一分钟，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上来了。 沈遇走进修复室的时候，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灰布长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对襟短褂，看着像码头上搬货的力工。 他把帽子摘下来，朝白诺点了一下头。 “你亲自来，出什么事了？” “杨小六现在嘉定，人还活着，跟着一批伤员从罗店撤出来的。” 白诺呼吸一滞，不敢置信的望向沈遇。 修复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窗外远处的炮声闷闷地滚过来，又散掉了。 “消息确实吗？”白诺的嗓音发紧，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确实。”沈遇笑着点头。 “青帮在嘉定那边有个接应点，专门收留打散了的溃兵和伤员。 前天有一批人从罗店方向过来，里头有个十四五岁的小伙，手臂上缠着绷带，但还能走，说自己是从战地医院出来的。” “接应点的人跟他核实过身份？” 沈遇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团白绷带。 “他让人带了这个出来，说你看到就知道是他。” 白诺伸手接过那团绷带，笑了，这是她给杨小六绑成小圆手的。 白诺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剧烈起伏了好几次。 马猛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沈遇也没有催她。 过了将近半分钟，白诺抬起头，眼眶泛红，但声音已经稳住了。 “他伤得重不重？” “手臂上有弹片划伤，不深，人能走能动，精神还行。” 沈遇顿了一下。 “但接应点那边条件很差，吃的不够，药也没有，他一直在帮忙照顾其他伤员，自己的伤反倒没怎么处理。” 白诺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磺胺粉和干净的绷带，还有两管吗啡，可以的话就送过去。送不过去，你们就留着用吧。” 沈遇把布包收好，叹了口气。 “我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嘉定到租界之间现在不好走，日本人的巡逻比半个月前加了一倍，青帮那条线上个礼拜刚折了两个人。” “走水路的话要绕南翔，陆路的话要过安亭，两边都有日本人的检查站。” 白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遇走了之后，马猛帮他关好后门，上楼回来的时候，白诺还站在窗前。 白诺慢慢坐回桌前，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马猛，有件事要你今天白天就办。” “你说。” “去理查德医院跑一趟，跟他借两个东西，一台便携式短波收发机，一套外科急救包，不要走正门，从后面药房那个通道进。” 马猛一边记一边点头。 “还有呢？” “告诉理查德，我过两天要去找他面谈一件事，让他把时间留出来。” “好。” 马猛收起纸条转身要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白姐，那个四行仓库的事还做吗？” 白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桌面上，拿起笔。 “做。”她说。 “宝山城五百人守了三天，没有人能帮他们，四行仓库这边我不想再看着同样的事情发生。” 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画一栋建筑的轮廓线。 马猛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正在成形的是一栋六层楼房的立面剖视图。 线条极其精确，墙体厚度标注到了厘米。 白诺把油灯拨亮了一点，俯身在桌上画了将近两个小时。 纸上一栋完整的六层建筑已经跃然而出，每一层的平面布局和功能分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从一楼的仓储区到六楼的制高点观察位，射击窗口的朝向和角度用短线标了出来。 她在东面墙上标了一个圆圈，写了两个字：主攻。 然后笔尖移到西面，画了一条粗线，沿着墙体外侧延伸出去，线的尽头写着：英租界。 这是整栋建筑最关键的一面墙。 西墙紧邻英租界的地界，日军的重炮和航空炸弹一旦越过这条线就是国际事件，等于向英美直接宣战。 她在西墙外侧标注了一行小字：日军不敢使用重炮和航空炸弹。 这面墙是守军最大的保护伞。 白诺把笔放下来，通看了一遍整张图。 她前世因为看过那个电影之后，去过四行仓库纪念馆不止一次，对这栋建筑的每一根柱子每一面承重墙都有印象。 她翻过图纸，在背面开始列清单。 第一条，医药。 外科手术器械和消毒用品，磺胺粉和止血带、吗啡和绷带。 这些她手里有一部分库存，理查德那边可以再补一批。 第二条，弹药。 步枪弹是消耗最快的，守军手里的中正式和汉阳造口径不同，补给必须对口。 这一条必须走卫霖的渠道，军统在租界还有几处秘密仓库，里面存了淞沪开战前就囤好的弹药；再加上他本来就有洋行的背景，他总有渠道能调到货的。 第三条，通讯器材。 她在这条下面加了一行字：必须在开战前打通一条稳定的通讯频道。 宝山城打到最后完全失联，守军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外面不知道守军的处境，五百人是在彻底的信息黑暗中打完了最后三天。 四行仓库不能再这样。 通讯设备要走理查德那条线，他的医院有短波收发机，英法双语，日本人的电波审查够不到租界里的外国机构。 白诺把清单写完，放下笔，把图纸和清单一起收进系统空间。 门外传来脚步声，马猛回来了。 “理查德怎么说？” “收发机他答应借，但有个条件。” 马猛站在门口把外套上的灰拍了拍。 “他说要亲自跟你谈，他想知道设备是用在什么地方的，不然不放心。” “他什么时候有空？” “他说明天下午三点之后，手术排完了就能见。” 白诺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从系统空间里取出刚才画的那张建筑图，在桌上摊开，“你过来看。” 马猛走到桌前，弯下腰，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这就是四行仓库？” “对。” “你什么时候进去过？” “没进去过。” 马猛直起身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白诺没有解释，手指点在图纸上。 “你看这里，西面这堵墙，紧挨着英租界的界线，日本人对这面墙没有办法。” “为什么？” “因为炮弹不长眼睛，重炮一开，弹着点偏几十米就落到英国人地盘上了，日本人现在跟英美之间本来就绷着一根弦，不敢再出事。” 马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图纸上西墙外侧那条粗线格外醒目。 “所以日军只能从东面和北面攻？” “对，东面是主攻方向，北面可能有侧翼包抄，南面临苏州河，展开空间有限。” 白诺用笔尖在东墙上画了几个箭头。 “守军只要把火力集中在东面和北面两个方向，西墙背后可以当安全区用来屯放物资和安置伤员。” “这个你打算怎么送进去？” “你今天晚上去见那个带信出来的兵，把这张图交给他，让他原路带回去交给周副官。” 白诺从图纸旁边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她写的物资清单。 “这份清单也一起带进去，让周副官对照着看，哪些东西是他们最急需的，哪些我这边能凑到，让他回一封信出来。” 马猛把两张纸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信怎么带进去？走上次那条下水道？” “对，趁日本人还没把那条路堵死，赶紧走，走一次少一次。” 马猛应了一声，开门去忙别的。 守军的布防位置，物资缺口的优先级，通讯频道的搭建方案，补给线路的选择，这些都要当面谈。 要知道，四行仓库是全上海都在看的事情。 租界里几十万老百姓趴在苏州河南岸看对面中国军队打仗，这场战争的政治意义比军事意义大得多。 白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一层灰白，远处的炮声比昨晚更密了，方向从北面偏向了东北。 闸北那边正在打。 她睁开眼睛，把桌上剩下的空白纸整理好，摞在一起压平。 然后拿起笔，在最上面一张纸的右上角写了一个日期。 今天的日期。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钟，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她不知道她的蝴蝶有没有煽动谢晋元率部进入四行仓库的时间。 如果按历史时间来算，还有五天。 她需要在这五天里把补给线搭起来，把通讯频道建好，把卫霖说服，把理查德拉进来，还要等杨小六从嘉定被接回租界。 每一条线都卡在时间的刀刃上。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朝东北方向望出去。 那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正在慢慢扩大。 不是日出，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