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诺没有接他的话，从腰间工具包的夹层里取出那份蜡纸包着的文件，展开，递到他面前。 老范看不清上面的字，白诺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两下。 老范凑过去看，看完第一行就把头抬起来了。 “这是什么？” “你的新身份。” 白诺把火柴吹灭了，黑暗重新盖下来。 “从现在开始，你是军统上海情报处在76号安插的线人，代号铁锈，归化时间是今年一月。” “你去找小川凉片，把这份文件交给她，告诉她你是军统的人。” 老范的嘴在黑暗里张着，好一会儿没合上。 “你让我去跟小川说……我是军统的？” “对。” “那她不得把我活剥了？” “不会。” 白诺蹲下来，跟他平视。 “小川现在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撒谎的理由。” “你当初帮我圆谎，她已经查出来了，她不关心帮了什么，她关心的是为什么帮。”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她会认为你背后还有更大的人。” “你说真话还是假话，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信不信。” “如果你告诉她，你是军统的人，你帮我是因为军统让你保护我，因为我是军统在外面用的一个外围协助者，一个替他们收集日伪情报的民间工具人。” 老范的呼吸声重了一些。 “她不会信的……” “她会信。” 白诺的语气很稳。 “因为这个答案解释了所有她想不通的事情。” “你为什么帮我？因为上面有人让你帮。” “你为什么撒谎？因为你不能暴露自己的军统身份。” “这条逻辑链上每一个环节都说得通。” 白诺眼中带着笑意： “更重要的是，她这种依靠直觉工作的人，过于相信自己的感觉。她肯定靠直觉成功的完成过很多工作，但也肯定因为直觉搞砸过事情。” “我们只要让她相信，她的直觉是灵的，我们俩确实有问题；但直觉又不是那么准，稍微有了一点小偏差……就好像她曾经凭直觉搞砸过的案子一样。” 老范靠着墙，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那我呢？她认为我是军统我就死定了！” 白诺笑了。 “不会的。” “你给了她一个答案：军统通过你这条线在利用我收集76号的日常情报。” “这个答案够小，小到不值得她大动干戈，大到足够解释她之前所有的疑问。” 老范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喘了好几口气。 “白小姐，你说的这些……我要是进去了，说完了，她留我一命，那之后呢？” “之后她会留着你。” “一个主动坦白的双面线人，对她来说比一具尸体有用。” “她会反过来通过你往军统那边喂东西，你就配合她，她让你传什么你就传什么。” “这些东西到了军统那边，卫霖自然知道怎么处理。” 老范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盯着白诺看了很久。 “让我当双面间谍吗？那沈遇呢？小川也在查他。” “你进去之后，供述里要加一条。” 白诺又划了一根火柴，把文件上联络方式那一栏指给他看。 “你写上去，当初军统让你在76号站稳脚跟的同时，也让你帮我想办法接触行动组的人。” “沈遇就是你帮我搭上线的那个人。” “军统的意思是让我通过沈遇了解76号行动组的编制和活动规律。” 火柴烧到手指根，白诺把它丢在地上踩灭了。 “这样一来，沈遇跟我之间的关系就有了出处。” “小川再怎么查，查到的都是军统在布局，跟别的任何人都没关系。” 老范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一阵。 “我要是按你说的做了，我这辈子就是军统的人了。” “你在76号待了两年多，你觉得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野猫从垃圾堆上跳下来的声响，一阵窸窣之后又归于寂静。 老范把那份文件接了过去，用两只手捧着，像是捧着一张卖身契。 “联络方式那一栏我自己填？” “你自己编，越土越好。” 白诺站起来。 “比如在某个馄饨摊用粉笔画个记号，或者在哪个烟纸店买烟的时候多买一包什么牌子。” “小川看到这些会觉得是军统外围线人的常规操作水平，不高不低，刚好符合你的身份。” 老范把文件叠好，贴着胸口塞进了内衣里面。 “什么时候去找她？” “明天。” 白诺往巷口退了两步。 “三天的期限，你在第二天主动去找她，不早不晚。” “太早她觉得你是被人安排好了来演戏的，太晚她觉得你在拖时间。” “第二天去，是一个人真正挣扎了一天一夜之后做出决定的节奏。” 老范站起来，腿还是有点发软，扶着墙稳了一下。 “白小姐。” 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如果这个法子没管用，她不信呢？” 白诺已经走到了巷口的阴影里，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会信的。” “比起一个简单的真相，她更愿意接受一个复杂的谎言；因为她是小川凉片，她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黑暗里，脚步声很轻，几步之后就听不见了。 老范一个人站在死胡同里，手按着胸口那份文件，心跳的声音在空巷子里嗡嗡地回。 老范去找小川凉片是第二天下午四点。 他在办公室门口站了至少五分钟，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肉里留了四道月牙印，最后还是抬手敲了门。 佐藤从里面开的门，看见是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小川凉片坐在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看见老范进来，把笔搁在笔记本上。 “你想好了？” 老范走到桌前，没有坐，从胸口把那份捂了一天一夜已经带了体温和汗味的文件掏出来，双手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小川凉片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封面上的字样，目光停了两秒，抬起来。 “坐下说。” 老范在椅子上坐下来，腰弯着，肩膀往前塌，整个人像一口被抽了气的风箱。 “小川长官，我是军统的人。”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这种抖恰恰是真实的，因为他现在确实在怕，怕得要命。 小川凉片拆开文件，一行一行地读。 归化协议，范永昌，代号铁锈，归化时间民国二十六年一月。 她把文件放下来，靠回椅背上。 “说。” “从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