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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儿轻声在锦瑟耳畔道:“小姐,您瞧他们,一个个失魂落魄的样子,您还是奏个欢乐的曲调吧。” 锦瑟努力使自己从伤感中挣脱出来,她轻舒玉臂,弹奏了一首欢快的曲调…… 李讯对巍峨道:“今日也就是在草苫寺,我等遵守寺规不饮酒。若不在寺里,李讯定要与寒山公子把酒言欢,不醉不休!” 锦瑟笑道:“兄长俗了,“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茶才是雅士君子的佳友。喝酒伤身误事,喝茶好处多多。” 李讯笑道:“锦瑟说得是!皎然和尚的《饮茶歌诮崔石使君》我还记得:“……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多自欺……”皎然三饮便得道,可惜我饮了三杯茶,还是痴汉一个!” 巍峨道:“饮茶确是好处多。卢仝的《七碗茶歌》云:“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青玉道:“我娘曾教过我一首诗,是唐代元稹写的,名字就叫《茶》,其诗曰: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独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潜渊道:“元稹和白居易是知己,既然青玉姐代表元稹说了一首茶诗,那我就代表白居易吟一首他的茶诗,如此一来,我和青玉姐也算是知己了!这首诗名为《谢李六郎中寄新蜀茶》:“……不寄他人先寄我,应缘我是别茶人。”” “陶三公子,你若有了好茶,先寄给何人?”黛儿笑道。 “我若是有了好茶,当然是先寄给青玉姐,若还有多余的,当然寄给黛儿姐姐了。”潜渊道。 黛儿笑道:“我可不敢收三公子寄来的茶,你还是一并寄给你的青玉姐好啦。三公子吟了一首白居易的茶诗,那我也吟一首白居易的茶诗吧,这诗唤作《山泉煎茶有怀》:“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我现在就替三公子将这杯好茶寄给你的青玉姐。”言罢,黛儿把一杯茶双手递给青玉。 巍峨看了看李讯,道:“刚才咱们都是数他人家珍,现在,咱们就当前所见所思,现场挥毫作诗,如何?” 潜渊道:“二哥提议甚好!我先抛砖引玉,作诗一首!” 时值黄昏,夕阳之光照满终南山。锦瑟房间的南窗和西窗已开,房里满是柔红色的光。南窗外六七十米远处有个放生池,池塘里开着很多莲花,多数是白莲,少数是红莲。 黛儿将文房四宝备好,潜渊走到书案前,提起笔,用笔蘸满浓浓的墨汁,在纸上缓缓写下:青莲独立云水外,玉容孤伫颜悲哀。窗外夕阳正斜照,前途珍重愁云开。 黛儿走上前,将潜渊的诗文拿在手里,端详着。 潜渊先是朗诵了一遍自己的诗作,随后道:“这首诗是描写我的所见所思。我大致说一下这诗的意思:一朵青莲花孤独地伫立在云水堂锦瑟姐姐窗外的池塘中,这青莲散发出的哀伤使整个云水堂都充满了悲哀的情绪。夕阳照在这朵青莲上,我希望,这温暖的阳光能扫尽这朵青莲花世界里的愁云,我希望这青莲花永远开心,希望她前途多珍重。” 黛儿笑道:“三公子,你这诗可是暗含玄机啊,横着看这四句话的第一个字,即是“青玉窗前”。只不过,窗外的莲花要么是白的,要么是红的,没青色的啊!” 潜渊道:“窗外的莲花是白的和红的,但我心里最美的莲花是青色的,我写的是心中之景。” “青玉窗前”这四字对别人来说没什么,但在青玉心中却起了波澜!黛儿笑着将潜渊手书的诗句递给青玉,青玉接过来,一看纸上的字,更是心涛阵阵! 原来,自己见过这笔迹! 原来,在自己窗前放了青玉佩和那串钱的人,竟是潜渊! 当下,青玉想起几件往事:自己数天前在圆通宝殿拜观音菩萨时,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但等自己转身看时,却不见那凝望自己的眼神。自己数天前去秦渡镇的路上也是如此,总觉得身后有人在望自己,等自己回首时,却不见有人。几天前的一个夜晚,自己见窗前的灌木丛晃动,随后是一声猫叫,现在想来,自己在云水堂就没见过一只猫的影子!难道是他?几天前自己昏厥后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喊着“青玉姐”的潜渊!当时自己根本没多想潜渊是如何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黛儿笑道:“对了,我倒想起一件事来,那夜,青玉窗前曾出现了神秘的青玉佩和一串钱,而今,三公子的诗作中就出现了“青玉窗前”,这也太巧了吧!” 潜渊红着脸,道:“纯属巧合。” “什么巧合啊?”黛儿笑道。 “没什么。”潜渊的脸红了。 黛儿笑道:“黛儿不会作诗,那我就为诸位研磨好啦!” 李讯道:“李讯不才,也随性作诗一首,诸位莫见笑。” 锦瑟笑道:““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讯哥,你的诗只要是出自真心志,没人笑话你!” “既然锦瑟这么说,那我就借眼前之“锦瑟”——口误了,应该是“景色”,来抒发我内心之志!”李讯伸手接过黛儿递来的笔,在纸张上挥毫而作,写下:锦书欲寄无从寄,瑟居西堂独面壁。我闻将与共茶饮,心欲狂兮真快意! 巍峨走到书案前,望向李讯写的诗,见李讯的字随心动扬屈展,非常洒脱。 李讯道:“我也大致讲一下这首打油拙作:我想寄信给我思念的人,表达我对她的情意,却无从寄起,不是不知道她住在哪里,而是不知如何表达这份情意,若是告诉她我对她的心意,她会不会生气?因此,我还是一个人在云水堂西片区的寮房里独自面壁吧!忽然,有人来告诉我,说她来请我过去与她一起饮茶,听到这消息,我欢喜若狂,顿感快意!” 巍峨笑道:“李兄书法精妙,堪称妙言之作。” 李讯笑道:“妙言不敢当,只不过是直抒胸臆罢了。” 巍峨笑道:“莫非李兄除了字中言外,还字妙言?” 李讯笑道:“寒山公子误会了,李讯言“妙言不敢当”,是指李讯不敢承当“妙言”这二字啊。” 巍峨望着李讯满是笑容的脸,笑道:“文贵真诚,李兄字中言,这“中”即是恰到好处的中和中庸,这“中言”自是称得上“妙言”了。” 李讯笑道:“寒山公子如此抬举李讯,李讯受宠若惊,只不过这首打油拙作确是我的肺腑之言!” 锦瑟走到书案前,望着李讯的诗文,没说话。谁都看得出李讯这首诗横着念是“锦瑟我心”四字。 直到今天,锦瑟才意识到,原来李讯平常开玩笑对自己说的那个“相思欲寄无从寄”的心上人是自己!原来,多年前,李讯初到李崇吉府上,就被锦瑟的气质和容貌吸引了,再后来,李讯对这位远房堂妹越来越喜欢,但他一直没敢对锦瑟表达这份情感,而锦瑟也一直把李讯当哥哥看待。而今,见到李讯直抒胸臆的这首诗,锦瑟不知该作何反应,于是,她就当作不知情。 “那我也写一首吧。”锦瑟提起笔,望了望南窗外的终南山,又望了望巍峨,轻轻一咬牙,在纸上挥毫: 巍巍太乙峰,峨峨终南巅。平生一心愿,安住此寒山。 黛儿拿起锦瑟的诗作,朗诵起来。此诗横着读则出现两个“巍峨”,把每句话的首字连起来即是“巍峨平安”,且诗中出现了巍峨的字——寒山。谁都看得懂锦瑟此诗要表达的心意。 巍峨脸色微红,锦瑟的脸已红得如窗外的红霞,李讯的脸刹那间惨白得似窗外池塘中的白莲…… 锦瑟深吸一口气,道:“锦瑟解释一下此诗的大致意思:众所周知,终南山又名太乙山,我是赞叹终南山的高大雄伟,时值深秋,终南山也越来越清寒了……二公子,该你作诗了。” 锦瑟将手中笔再次蘸满墨汁,双手递给巍峨,巍峨双手接过笔,望了望南窗外池塘中的白莲花,随即手腕旋舞,行云流水般在纸上留下一首草诗: 白莲窗外立,灵子何处觅?我心如白莲,爱此真情意。 锦瑟上前将巍峨写的诗拿起,吟诵着。黛儿笑道:“二公子,您和三公子可真是亲兄弟啊!一个爱白莲,一个爱青莲。” 李讯笑道:“白莲寓意出离红尘。依我看,寒山公子若能剃发离俗,当能尽快灵光乍现,大彻大悟!到那时,还望寒山公子倒驾慈航,来度化我等在苦海中沉沦的苦难众生啊!” 言罢,李讯眼角余光望向锦瑟,但见锦瑟眼神瞬间不悦,但再一瞬间即恢复了常态。锦瑟道:“维摩诘居士是在家人的楷模,他的境界比佛陀座下出家的五百大阿罗汉要高得多。讯哥,看来你很向往出家啊,前几天宗炯法师不是说要给你剃度嘛,不如你就在这草苫寺出家好了。” 李讯笑了笑,道:“我是凡夫俗子,享不了那清福。”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言罢,锦瑟走到桌前鼓瑟。 潜渊看了看巍峨的这首草诗,瞬间想起了在金城家中见到的那位白灵子。潜渊看了看锦瑟,没说话。 李讯举起一杯茶,走到南窗下,将茶水向夕阳方向挥洒过去,道:“如此美景,如此雅音,如此好茶,如此嘉友,确当尽兴作诗,李讯不才,再作诗一首!”随即走到书案前,黛儿把笔递给李讯,李讯游云惊龙,力透纸背,写将起来: 锦心绣口骈与俪,瑟琴和谐凤凰翱。 终南山光无限好,云水堂前红霞飘。 常恨此生欢乐少,愿把万金买一笑! 香茶一盏敬夕阳,请将窗前留斜照! 随后,李讯道:“柳宗元在《乞巧文》中云“骈四俪六,锦心绣口”,这锦心绣口用来形容锦瑟妹妹诗文佳。司马相如追求卓文君时是“将琴代语”,李讯此番是“将文代琴”。在李讯的内心世界,司马相如的《凤求凰》化为我李讯的琴声,和锦瑟妹妹的瑟音和鸣!坊间传言我李讯是好色之人,这“好色”之名确是李讯对外人说的,不过李讯所言的,却是同音不同字!虽发“色”音,但我这“好瑟之人”的“瑟”确是锦瑟的“瑟”!但愿我能和我心爱的人在这美好的“锦瑟”——” “少爷,您又口误啦!不是“锦瑟”,是“景色”!”黛儿笑道。 李讯笑道:“但愿在这美好景色中,我能和我心爱的人欢聚在一起!为此,我向夕阳献上一杯香茶,愿夕阳能在窗外多留一段时间,好让我在夕阳之光中和我心爱的人多相聚一刻!” 言罢,李讯将黛儿给自己新沏的茶一饮而尽,此时的李讯满脸通红,脚步也踉跄起来。锦瑟见李讯的双眼热热地望向自己,心里不由得一慌,急道:“讯哥……你喝醉了。” 黛儿笑道:“黛儿最会察言观色,这茶的颜色确实醉人,我家小姐的瑟音更是醉人!黛儿都听醉了。” 巍峨道:“对了,李兄此番在草苫寺还要住上几日?” 李讯道:“若锦瑟妹妹还想继续住在草苫寺,李讯只得中秋节过后才能回金城了。” “讯哥,我还要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锦瑟道。 李讯点头,随后对巍峨道:“终南山色佳,草苫景如画,若能把令祖父接到草苫寺休养些时日,当对令祖父的康复大有裨益。” “阿翁如今正在草——”潜渊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巍峨一个严厉的眼神逼回了嘴里。潜渊揉了揉鼻子,补充道:“阿翁如今正在草拟兵部选拔人才的方案,金城家里各方面条件都很好,还有圣上派的御医给阿翁调理身体呢!” 李讯点头道:“这样也好,在金城,御医为令祖父开药调理也方便些。” 潜渊右肩微微一耸,道:“那当然!” 李讯对巍峨道:“今日能与公子同在锦瑟妹妹这里闻瑟饮茶作诗聊天,真乃人生一大幸事!希望下次还有这样的机会。” “巍峨也深感荣幸,咱们下次有缘再聚。”巍峨道。 “若二公子愿意,可天天来此品茗畅谈。”锦瑟道。 “只怕到时候打扰锦瑟小姐了。”巍峨道。 “不打扰的。”锦瑟急道。 “小姐说不打扰,就绝对不打扰。”黛儿笑道。 没人注意到,李讯的脸上已有失落之色…… 巍峨望了望书案上的李讯诗作,道:“李兄的书法确实好,不知能否将这两幅佳作赠给巍峨?巍峨正好可以临摹学习。” 李讯笑道:“拙作登不上大雅之堂,不过既然寒山公子喜欢,就拿去好了。” “多谢李兄相赠。”巍峨道。 黛儿对巍峨和潜渊道:“您二位的佳作,都赠予黛儿吧。” 巍峨道:“我们的算不上佳作,不过是打油诗而已,若黛儿姑娘不嫌弃,就拿去吧。” “锦瑟姐姐,这段日子,我们可以常来您这儿吗?”潜渊问。 “当然可以啊,随时欢迎。”锦瑟笑道。 日落西山,巍峨和潜渊先告辞了,李讯也走了。 依旧在锦瑟房内的,是锦瑟、黛儿和青玉。黛儿对青玉笑道:“原来,你窗前的青玉佩和那串钱,是陶三公子放的。” 青玉道:“下次你见到他时,帮我还给他吧,谢谢黛儿姐了。” 黛儿笑道:“为何你不直接还给他呢?我看,三公子虽然有点痴呆呆、傻乎乎、疯癫癫的,但他对你倒是一片真心。” 青玉脸红了,道:“不帮就算了。” 黛儿点了点青玉的额头,笑道:“那我还是帮帮你吧!” * 八月初六,夜,桂风别苑内。 油灯下,陶丹青仔细端详着李讯今日写的两首诗,又把妙言公子写给姜恰的手书拿出来,反复对比揣摩着。过了良久,陶丹青缓缓放下书信和诗作,对杜明和巍峨道:“从书法手迹来看,李讯不是妙言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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