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夜，桂风别苑。 陶丹青端详着妙言公子写给姜恰的信，之后将信递给巍峨。 妙言的字写得工整而清秀。 陶丹青道：“杜大人，据你所言，屠门贞派妙言毒害家父并嫁祸给裴立大人，姜恰是妙言安插在李讯身边的暗桩。有没有另一种可能，这妙言就是李讯呢？” 杜明道：“七月二十九夜，我和陈校尉亲眼见姜恰离开李讯处后单独去草苫寺外和妙言等人密会。” 陶丹青道：“五月十三那夜，你们在南庄见到妙言时，看清他相貌了吗？” 巍峨道：“那时根本来不及看……” 杜明道：“我当时不能确定哪个是妙言。后来我问了曾见过妙言的三位朋友，据他们描述，妙言貌似潘安，右手常拿一把逍遥扇，左手拇指上戴着一个白玉扳指……” 杜明所说的三位朋友，当然是指湘山、湘灵和葛青。 陶丹青眉心微凝，道：“有没有可能，你的朋友们看到的是妙言的替身？” 杜明一怔，道：“这种可能不能完全排除。” 陶丹青道：“所以，我想通过笔迹来鉴定李讯是否就是妙言。” 陶平道：“小人看得出李小姐很看重咱们二公子，可否让二公子请李小姐叫上李讯一起吃茶论书法，到时候二公子请李讯现场写首诗，那不就可以拿到李讯的手迹了吗？” 巍峨道：“这主意不好，锦瑟小姐对我有恩，怎能利用她呢？这……太卑鄙了。” 陶丹青道：“寒山，话不能这么讲。“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为了大义，有时做事是要讲究善巧方法的。我看，这主意可行。” 巍峨听父亲说的也在理，于是不再反驳。 “寒山，事不宜迟，你明日就去找那李小姐。”陶丹青道。 * 八月初六，辰时，汪礼净率人马回京。巳时，鱼宏治率人马启程。见鱼宏治率人马走远了，仇世谅带着北宫幽，来到青玉寮房门前，轻轻敲门。 青玉开门，见是仇世谅，悲伤道：“父亲……” 青玉满脸泪痕，她依旧沉浸在丧母悲痛中。 “我好想娘……”青玉的泪水再度奔涌。 “我知道……青玉……我的好女儿……现在，这世上，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仇世谅哽咽道。 父女二人痛哭不已…… 青玉昨夜一夜未眠，加之悲伤过度，终于瘫倒在地。仇世谅急忙把青玉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对门口道：“北宫先生！速唤锦瑟小姐来为我女儿看病！” 锦瑟和黛儿来了，锦瑟为青玉切脉。 仇世谅急问：“我女儿怎么样？” 锦瑟道：“青玉悲伤过度，没休息好，她只要好好休息一阵子，应该没事的。” 仇世谅道：“谢谢小姐，请小姐先回去吧，我想和女儿单独说句话。” 锦瑟和黛儿走了。 过了一会儿，青玉睁开了眼睛。仇世谅道：“青玉，我本想和你一起在寺里为你娘诵经四十九天，但金城的生意出了点事，我必须今日午斋后就得回京。你先在这儿好好安住，我处理好生意上的事就马上回草苫寺。七七结束后，我来接你回家，咱家在金城众贤坊仙居胡同……” 仇世谅取出五百两银子，放在桌上，道：“青玉，这五百两银子你先用着。” “父亲，您哪来这么多钱啊？”青玉诧异道。 “你忘了？父亲是做大生意的啊！你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仇世谅道。 仇世谅离开青玉寮房后，径直来找锦瑟。仇世谅取出一百两黄金，对锦瑟道：“多谢锦瑟小姐对我妻女的照顾，这一百两黄金略表谢意，请小姐收下。” 锦瑟坚决不收，仇世谅只得收回金子，对锦瑟又深施一礼，道：“他日小姐若有事需我办，请尽管至金城众贤坊仙居胡同找凌九人。小女会在此住段时间，其间还请小姐对小女多加关照！” 锦瑟道：“凌先生放心，我和青玉很投缘，会照顾好她的。” 仇世谅和青玉告别后，与北宫幽快马加鞭，申时便追上了鱼宏治率领的大队人马。仇世谅对鱼宏治道：“你到金城后，替我做几件事。” “请大人吩咐。”鱼宏治道。 仇世谅道：“查出彭翼和姜恰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和祖父祖母，以及他俩兄弟姐妹的儿女的户籍，只要是活的，一个都不能少……” * 八月初六午后，草苫寺。 青玉的状况超出了锦瑟的预料，已出现全身无力、气短、咳嗽的症状。锦瑟再次为青玉把脉，知她是悲伤过度导致肺气抑郁。 草苫寺内，忧愁的人不止青玉，锦瑟也沉浸在忧愁中，因为她从陶丹青的话语和眼神中感受到了寒冰般的冷漠！锦瑟看得出陶丹青没说谎，但她无论如何都不明白覃先生为何要害巍峨。锦瑟不能不想巍峨，但她又能如何？ 锦瑟知道，此时的青玉比自己更可怜，更需要关怀！看到思母悲伤的青玉，锦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灵枢》云：“因悲哀动中者，竭绝而失生。”锦瑟深谙医理，她知道，若青玉不能将极度悲哀的情绪转移，则极容易发展到像其母亲那样咳血的程度，到时候就难治疗了。于是锦瑟把青玉请到寮房，尽可能用话语转移青玉的所思。 锦瑟道：“青玉，你我其实同命相连，都没了娘。八年前，我娘得病去世了。多少次，我在梦里哭着喊我娘，醒来时，泪水把枕巾都浸湿了……后来我知道了，娘一定不希望看到我悲伤痛苦的样子！于是我就努力开心起来，快乐起来，不但我自己要开心快乐起来，我还要让全天下的人都开心快乐起来！于是我努力学医，努力让自己和别人都开心快乐！我知道，每一日的每一刻，永远深爱着我的母亲都在天上看着我！我不能让母亲失望！” “姐姐，我……让我娘失望了，是吗？”青玉道。 “青玉，咱俩都失去了最爱我们的母亲。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我知道，你娘很疼你，她一定希望你每天都开心。若她看到你现在这么悲伤消沉，我想，她一定会对你失望的。青玉，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爱和爱你的母亲，你必须振作起来！”锦瑟道。 青玉晶莹的泪光中有了一丝振奋的光彩！ 锦瑟看到了青玉眼神中的光彩，微笑道：“有人说我牺牲自己的时间为别人治病，让别人得到了快乐，而辛苦了自己。这话不对，因为在我看来，能将他人的病治愈，本就是我的快乐！从这角度来说，我是为了我的快乐而治病救人。在我看来，整个宇宙只是一个“我”，是因为人们有了自私自利的小我观念后，境界下滑了，这宇宙里的其他生命才与我分开。我想，若我们不断升华，则我们的生命是可以和大宇宙通而为一的。所以说，我为别人治病，实际上等于为自己治病，我当然要尽力将病治好啊！” “姐姐，您能教我医术吗？我也想像您一样，治病救人，快乐开心……我想，我这样做，我娘会开心的！”青玉道。 “当然可以啊！”锦瑟高兴道。 “小姐，门外有两个锦瑟小姐求见，您见还是不见？”黛儿故作神秘地笑道。 “什么？”锦瑟困惑道。 “小姐，您不是说整个宇宙都只是一个“我”嘛，如此说来，在小姐心中，别人不也就是锦瑟小姐了吗？所以，黛儿说门外有两个锦瑟小姐来求见锦瑟小姐。门外的一个锦瑟小姐，却真是活生生地刻在小姐心里呢！”黛儿笑道。 锦瑟一见黛儿的神情，就猜到了来人是谁！锦瑟惊喜道：“他……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嗯，他来了？小姐，您心中的他是谁啊？”黛儿笑道。 锦瑟的脸红了，起身道：“到底是不是他？” “当然是他啦，那我这就请他和他弟弟进来啦！”黛儿笑道。 锦瑟急忙起身。 青玉道：“锦瑟姐姐，您的朋友来了，我还是回避一下吧。” 锦瑟把青玉带进卧室……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个让锦瑟昼思夜想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锦瑟道：“公子——两位公子快请坐。” 潜渊环视一下客厅，随后把一大篮水果放在桌上，道：“锦瑟姐姐，这是二哥和我今日上午去秦渡镇特意为您买的水果，中秋节快到了，这些水果都是有寓意的哦！苹果让您“平”“平”安安，柚子保“佑”您健健康康，石榴祝您“十”全“十”美，柿子祝您“事”“事”顺心，枣子祝您“早”生贵“子”——不，祝您的病人“早”占勿药，“早”日恢复健康！” 黛儿笑道：“三公子这张嘴比水果都甜啊！” 锦瑟道：“让两位破费了。” 潜渊的眼睛还在努力地向周围扫视着…… “三公子，你在找什么啊？”黛儿道。 “我……我看看锦瑟姐姐房里都有什么人。”潜渊道。 “哦，对了，有位朋友在我这儿。”锦瑟道。 潜渊立即对锦瑟施礼，道：“既然大家都在锦瑟姐姐的寮房，就是有缘！那人既然是锦瑟姐姐的朋友，一定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可否请姐姐的这位友人出来，让我这鄙野之人也受些教化。” “这位朋友你见过的，那日，我们还一起送你二哥回桂风别苑呢，我去问问她。”锦瑟道，随即转身向卧室走去。 锦瑟领着青玉来到客厅。青玉主动问候了巍峨。巍峨道：“青玉，你母亲还好吗？” 见青玉沉默，潜渊沉痛道：“二哥，青玉姐的母亲前几天不幸离世了。” 巍峨心中伤感，道：“青玉，你要节哀啊。” “谢谢巍峨哥，我会逐渐好起来的。”青玉道。 锦瑟从青玉的眼神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强。随后，锦瑟仔细望了望巍峨的脸色，当下满心惊喜！锦瑟道：“寒山公子，锦瑟可否给您切下脉？” 巍峨道：“有劳锦瑟小姐了。” 锦瑟用整个生命感受着巍峨的脉动…… 根据脉象可以判断，巍峨已康复了大半！ 锦瑟情不自禁，竟欢喜得差点跳起来！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道：“公子！太好了！你的寒毒已化解了大半！” “我二哥这叫吉人自有天相！”潜渊笑道。 “二公子，我万万没想到那覃先生竟然会……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何要害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锦瑟已眼眶含泪。 “我知道。”巍峨微笑道。 “我二哥又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锦瑟姐姐不是故意的啦！”潜渊道。 “太好了！巍峨公子明察秋毫，小姐，误会终于解除了！”黛儿欢喜道。 潜渊道：“误会解除了，值得庆祝！现在正是秋高气爽时，我有个提议，咱们在此欢聚一堂，饮茶谈诗，以诗会友，如何？” 锦瑟望了望巍峨，道：“好啊。” “那我去准备啦！”黛儿欢喜地忙着泡茶去了。 “锦瑟小姐，我有一事相求。”巍峨道。 “我答应你！”锦瑟道。 “锦瑟姐姐，我二哥还没说出他求您的是什么事呢，您就答应了？万一——”潜渊笑道。 “我受伤一事，还请小姐和黛儿姑娘不要告诉别人。”巍峨道。 “我答应你。”锦瑟虽不知道巍峨为何这样嘱咐她，但既然是巍峨要求她做的，她就一定会做到！ 巍峨道：“对了，听说您兄长也在草苫寺，李讯兄进士及第，曾任太学助教，文采斐然，可否请来一聚？” “好！那就请他也来聚聚。”锦瑟随即唤黛儿将李讯请来。 不多时，黛儿领李讯来了。 李讯道：“寒山公子，当日你救锦瑟妹妹，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呢。” 巍峨道：“李兄言重了。巍峨素闻李兄才华横溢，因此特请锦瑟小姐将李兄邀来品茶论诗。” 李讯笑道：“公子过誉了，公子乃名门之后，家学渊源，世代书香，今日能与公子欢聚一堂，真得好好感谢我这锦瑟妹妹！” 众人饮茶笑谈，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锦瑟为大家弹瑟……”锦瑟玉指拂动锦瑟，弹将起来。瑟声时如凤鸣九霄，时如鹤舞南风，时如月行林间，时如云水流动。忽然，瑟音陡然急转，蕴含着一种挥之不尽的哀婉情思…… 原来，锦瑟自幼受母亲调教，弹得一手好瑟。其母曾是金城第一瑟师。一般瑟的弦数是二十三至二十五弦不等，以二十五弦居多，但锦瑟所弹之瑟有五十根弦。锦瑟所弹之瑟绘文似锦，文饰华美精雅，故称锦瑟。《汉书》云：“太帝命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能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五十根弦的瑟最能表达弹奏者内心深处的无尽情思。锦瑟玉手随心而动，将自己情思化为瑟音，弹了一曲《湘灵鼓瑟》。 《湘灵鼓瑟》出自《楚辞》“使湘灵鼓瑟兮”的诗句。此中湘灵指湘水的神灵，即娥皇和女英。这是一个伤感的故事，相传，尧帝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了舜帝。舜帝南巡，病死在苍梧，葬于九嶷山下。娥皇和女英千里寻夫，到了湘江边，眼前江水茫茫，二妃溯水而上，但见九嶷山苍苍，不知哪里是舜帝遗骸所埋之处，故终未得见舜帝遗骸，于是娥皇、女英跳江自尽，世人称为湘水之神、湘夫人。传说，路过这里的人有时会在夜里听到江水传来乐声，据说那是湘水之神在弹奏哀怨的瑟曲，思念着她们的夫君大舜…… 在场的人沉浸在锦瑟的瑟音中，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无尽情思…… 忽然，房门轻轻开了，从门缝里探出一个少年的脑袋，少年有神的双眼正怯生生地往房里探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