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个名叫拉文的少年端来一大杯啤酒后，艾瑞尔直接双手捧起橡木酒杯，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 她一口气将整杯啤酒饮尽，随后重重地将空杯砸在洛萨等人的餐桌上，又打了个长长的酒嗝，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二十多年的郁气全部释放出来。 洛萨几人面面相觑，看着老妇人粗犷的作风，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念头：眼前这位隐姓埋名的传奇法师，总算在这瞬间显露出几分杜夫林同胞特有的豪放本色。 艾瑞尔没有理会周围年轻冒险者们惊奇的目光，她将法杖斜靠在椅背上，自顾自地开口说道： “当年我们在正式挑战黑色传送门之前，小队所有人曾短暂分别过一段时间。亚瑟开玩笑说，大家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先把后事交代清楚，再踏进那扇禁忌之门。于是我们各自散去，有的回故乡探望亲人，有的去完成未了的心愿。” “几个月后，许久未见的我们在尖耳朵的翡翠王庭远郊集合。红隼基维斯提议，大家不妨先去远古密林的紫色传送门热热身，等状态调整好了再出发。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毕竟距离上次进入地下城已经过了许久，先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洛萨忍不住问道：“哪怕你们都成了传奇冒险者，紫色传送门应该也不至于这么轻松就能通过吧？” “那时我们对自己的实力非常自信，因为亚瑟、红隼基维斯、神官弥赛拉和狂战士拉格尔都完成了职业试炼。亚瑟更是唤醒了宁芙女神赠予的湖光宝剑的真正力量。” 艾瑞尔回忆着二十多年前的经历，脸色逐渐变得沉重。 “但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她毫不客气地伸手拿过桌上那桶尚未开封的啤酒，拔出木塞，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端起杯子狠狠灌了一大口后，她继续讲述着那段往事： “在进入传送门之前，我们六个人甚至在酒馆里打赌，想看看倒霉的地下城领主能在我们手里坚持多久。” “可走出传送门后，我们才发现事情不对劲……那个地下城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里面根本没有魔物……” 听到这里，莉莉娅·巧鼠和埃摩尔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有魔物的地下城？” 洛萨六人则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是特殊地下城！ 赤星小队在洛萨的带领下，已经使用不同的记忆残卷通关了两次特殊地下城。 但对其他冒险者而言，特殊地下城的存在鲜为人知，勇者小队当年显然是误打误撞闯了进去。 艾瑞尔苦涩地点了点头：“没错，我们来到了一个名叫讴歌之城的地方，那里住着一群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有老人，有孩童，有商人，有工匠。他们可以和冒险者正常沟通交流，而且态度非常热情友善，把我们当做自异乡归来的漂泊者。” “亚瑟带着我们在城市中转了好几圈，试图找出魔物的踪迹，或者隐藏的机关，但一无所获。如果不是城门之外依然是那片无边无际的虚空，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仍然站在艾尔迪亚的某座城镇里。” 洛萨心中越发确定勇者小队当时误打误撞进入了一个特殊地下城。相比只需要击杀领主即可通关的普通副本，特殊地下城的通关条件千奇百怪，难以捉摸。很难想象，勇者小队这六人是怎么做到全员存活下来的。 蕾娜塔问道：“蕾拉女士，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艾瑞尔缓缓说道：“我们六个人在讴歌之城待了整整十天的时间。每一天都在探索，试图找到隐藏的魔物，或者离开那座城市的方法。我们尝试了各种手段，但都毫无结果。直到最后一天晚上……” 艾瑞尔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试图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讲述，可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城内一家餐馆吃完饭，讨论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因为没有任何头绪，大家都很沮丧和迷茫。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奇异的歌声从夜空中飘来……” “我们六个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离开城市的地面，浮上半空中……” “那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正唱着哀婉动人的歌谣……” “它每哼唱出一个音节，下方的讴歌之城便裂开一道缝隙。没过多久，那座城市就分崩离析，被虚空彻底吞噬……” 托芙皱着眉头问道：“既然如此，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呢？按照你的描述，那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抵抗的场景。” “接下来才是最诡异的地方……” 艾瑞尔缩在椅子上，双臂环抱住自己，低声说道。 “讴歌之城消失之后，我们也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大家发现自己又出现在了讴歌之城的广场中央，就像是第一天走出传送门时那样。阳光依旧明媚，市民们依旧热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时间循环……洛萨心中一凛。 要是换成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两个特殊地下城，或许在第十天结束时，勇者小队便会由于任务失败而全军覆没。 但在时间无限循环的机制下，他们应该是后来发现了离开讴歌之城的方法。 唯一的问题是，这六个人经历了多少次循环呢？ 此时餐桌上其他人都陷入了沉默。就连玛姬和埃摩尔也放下手中的酒杯，安静地等待着艾瑞尔接下来的叙述。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亚瑟告诉大家，如果找不到解开谜题的方法，我们六个会永远困死在这座城市。” “第一个十天里，为了避免队伍分散后出现意外，我们一直待在一起行动，而且很少和那些市民们接触。” “在亚瑟队长提议之下，我们决定分头寻找线索，并多和那些城市居民交流，以便获取更多关于这座城市的信息。他让我们每个人选择不同的区域，记录下市民们的言行，然后在每天傍晚汇总。” 洛萨心中暗自点头。虽然亚瑟没有玩家系统的帮助，但他的决策称得上英明果断，面对未知的特殊地下城，分散探索、收集信息是最高效的方式，也难怪这家伙能够年纪轻轻就成为名扬大陆的英雄。 玛姬原本还因为艾瑞尔当了逃兵而对其有些不屑，可听到对方讲起这段诡谲离奇的经历后，杜夫林少女也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任何细节。 此时艾瑞尔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那些纷乱的记忆。 玛姬忍不住追问道：“然后呢？你们调查出什么了吗？” 艾瑞尔沉声道：“讴歌之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甚至可以说，我们调查得越深入，那股不安的感觉就越强烈……” “我们发现，那里所有民众从来没有经受过任何疾病和伤痛的困扰。无论是上层贵族还是底层贫民，他们每个人都会健健康康地活到80岁，并在生日那天安然离世。” 蕾娜塔感慨道：“听起来倒是和天堂差不多。虽然寿命有限，却没有病痛的折磨，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 艾瑞尔轻声叹息：“可是，总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不是吗？”